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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第十三回 世界尽头 Side 3 ...

  •   锦里医院精神科某间高级单人病房中。
      穿着红色格仔短裙的女孩正坐在病床旁边,在注视着躺在床上的那个少年时,她的脸上却带着格外安静祥和的笑容。
      她凝视着穿着宽大病号服的少年,轻声地对他说道:“阿年,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你出事这么多次,你母亲从来都没有过来看望过你?她不是一向最在乎你最宝贝你的吗?你过去一直那么任性,其实只是在向她撒娇吧。”
      少年却只是呆呆地半躺在床上,目光直直地落在眼前的被子一角,对少女的话却完全置若罔闻。
      没有得到少年的回答,少女并不失望。她接着偏过脸,又无奈又恨恨地笑了笑:“你真是既可爱又可恨。我被夺走了多少东西你知道吗?我的人生里一直充斥着苦难和不堪,我必须忍耐、承受和挣扎,而你却能够一直那么无辜地生活着,好像除了父亲的专制与母亲的唠叨以外,你的生命里完全没有‘无奈’和‘不幸’这两件事的存在。”
      也许是因为一直保持着固定的姿势,少年觉得有些累了,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抱着双膝用一种极为可怜的姿势坐在病床上,双目却直直地望着窗外的落日,脸上连半分表情变化都没有。
      双辫女孩看到他如今这副傻愣愣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又立刻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眨着眼睛望着他,继续说道:“我警告过你的父母,让他们不准来看你,不准再管你的事,否则我就杀了你!”
      她的眸中掠过一丝狠厉:“嘿嘿,你的母亲夏院长可是真的很疼你呢,一遇到你的事情就着急得不得了,平日里那么冷静镇定的人到了这个关头也慌了手脚,甚至都没想过我就算我答应了不杀你,也随时会反悔。”
      双辫少女扬起可爱的笑容:“他们还说什么无论我想要什么,都会给我,只要能保证你平平安安……可是因为这样,我嫉妒到,更加想要杀死你呀!”
      仿佛感觉不到少年的存在一样,花小萋继续自言自语般地笑着道:“其实,我也一样,我想要的东西也和他们一样……我想要永远停留在我十七岁的那个时刻,奶奶没有去世,阿树陪在我身边,每天平常地上学放学回家吃饭念书。”
      “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考虑,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都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客厅里是电视机播放新闻吵闹的声音,奶奶在厨房里喊我快起床吃早饭,她亲手打的豆浆包的饺子,还有热腾腾的海带汤。
      放学回家之后,我趴在书桌前写作业,台灯黄色的光晕有些昏暗,阿树在楼下喊我的名字,院子里弄堂里到处都是小孩子的笑闹声。
      我忘不了那时候的景象,忘不了过去的那些人,那些声音,那些颜色。
      我恨你,又嫉妒你,恨你的父母,恨当年那个冷面冷心的医生,现在我终于报仇了,终于让他们尝到了失去挚爱之人的痛苦,可是我奶奶还是回不来了。
      我,阿树都已经长大了,再也变不回以前的样子……你说啊,就算你疯了又有什么用?就算你死了又有什么用?失去的东西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看着面前少年毫无动容的木然神情,她痛苦地微笑起来,眼眶却依然干涸,泪,怎么也流不出来。
      她的全部眼泪,哭泣的权利,连同十七岁时那些卑微的愿望一起,都被命运夺走了。
      花小萋坐在病床边,低垂着头,细碎的刘海落下来轻轻遮住了她恍惚的眉眼。突然,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自己的头,温柔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
      在惊诧中抬起头,目光晃过与自己面对面的少年的时候,她仰着头看他的动作顿时僵硬在那里,像一座过于真实的蜡像。
      穿着拘禁服的黑发少年表情安详,他看着花小萋的眼神中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除了平静还是平静,他对她说:“抱歉啊,我知道女士不喜欢不熟悉的人随便碰自己的头发,但是这一次,就请原谅我吧。”
      花小萋睁着双眼,有些呆愣地看着他嘴角的微笑。
      少年又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闭上眼:“谁也没有资格责怪你,就算是我。”
      她目光一闪。早已站在病房外良久的樱开,林柏夜,苏枕树亦同样愣住。
      很久之后,少年收回了自己的手,再次将头转向了窗外,不再理会任何人,门前站着的所有人目目相觑,一时之间,竟然谁都无法先开口。

      “萋萋……”
      苏枕树刚喊出那个名字,双辫女孩便飞快地从病床边跳下来,蹬蹬蹬蹬地小跑到他身边,扬起一张笑容灿烂的脸面对他,摇了摇藏起的尾巴说道:“阿树,我们走吧。我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从现在起,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苏枕树被她的笑颜给弄得有些呆了,傻傻地站在那里双目发直,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着头回答道:“好,好啊。”
      从病房大门经过林柏夜身边的时候,林律师有礼地挪开身子,替这两人让出一条道,然后他冷静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说道:“麻烦两位稍等,我们还是马上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就已过去的这几件事好好地聊一下吧。以主治医生,嫌疑人,和代理律师的身份。”
      他的神色陡然一凝。
      花小萋自然地牵起身旁苏枕树的手,转过头来对他报以俏皮的笑容:“好啊,林律师。”
      “那我先过去了,你……你们两人先自己谈谈吧。别勉强他,更别勉强自己。”林柏夜先朝花小萋点点头,接着又低下头对一直站在那里僵立不动的樱开劝了几句。
      其实以他的立场而言,根本没有必要对她多加这几句废话。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此刻脸上的表情,他就突然这么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
      樱开缓缓地点了一下头,说了句淡淡的“谢谢”,然后她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直到林柏夜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很久以后,她终于向病房里迈了一步,转身轻轻地关上房门,自己依然站在门前的位置,不愿也不敢再多上前一步。
      想要哭吗?在失而复得的他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尽情抱怨和发泄?还是冲上去抱紧他告诉他自己再也不想放开他?
      现在这样,该说什么呢?
      失踪之后很担心他?他生病自己很着急?看到他没事很开心?一直都很想念他?还是……其他的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
      樱开犹豫着,但向来木讷寡言的她一时竟也找不到什么自然的开场白。
      她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里,在一个离他不算太远的位置,默默地看着他安然无恙的身影。心里,竟然也是踏实的。
      少年却只是轻轻地挪开自己的眼神,不再看她,也不敢看她,似乎是想将视线投向没有尽头的虚无之境。
      “我知道了。我会走,走得远远的,绝不让你再看见我。”在移开目光之前,樱开还是忍不住再多看了他一眼,然后用一向冷静的声音说道。
      她转过身,背对着坐在病床上一直没有动过的那个少年。
      窗外的树,叶子都快要凋零殆尽了吧。窗户没有关严实,吹进来一阵冷风,冷得她突然颤抖起来。
      在樱开看不到的地方,傅年谣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他紧紧咬住下唇,眼神变幻莫测,双手先是紧紧地握成了拳状,却又只能默默地松开。
      “樱开,我知道我是一个孤儿了。傅铁玄其实并不是我父亲。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突然觉得很庆幸,没有了血缘羁绊,我却得到了很多东西,是他们本不应给予我的,是我根本不配拥有的感情、物质、愿望……从前我不在乎也看不起这些,是因为我太愚蠢,蠢到以为这些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根本没什么好值得珍惜的。除非有一天我自己不想要了,我可以随便放弃,但是别人怎么样也夺不走。”
      他一直扭头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像是在对天空呓语着,口中唤出的却是樱开的名字。
      “但是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我是多么的自私和愚蠢,我是个什么东西,寄人篱下,受人恩惠尚不自知,还不自量力地对恩人指手画脚,妄加指责?老天,谁还会比我更蠢更无知更恩将仇报?”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表情里有痛苦和忍耐。
      “我曾经说,我一次次忍受花小萋和苏枕树的逼迫,也许是因为我潜意识里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我以前是觉得,就算我把自己给玩儿死了,我也还是傅家的人,我父母始终都会替我收拾烂摊子,无论什么时候他们都不会抛弃我,就算我想离开傅家也没关系,我走得再远,之后要是又想回家,也随时都能回得去……”
      “可是现在呢……不是了……一切都不是了……我除了这一条命以外,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是,我可以把这条命还给他们,可是过去十七年的恩情,我却永远亏欠他们……”少年半阖着眼,一字一句地苦涩地说着。
      “之前,我本来还在暗自高兴,觉得自己终于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人,一个非常重要而且真心诚意的人,我曾经想过很多关于以后的事情,甚至还做过几个计划,想着在成功得到自由之后,我和你,该去哪里,一起做怎样的事,一起过什么样的生活。可是现在,我却必须要放弃你。”
      一个固执地偏着头看着窗外,不肯看着她的脸说话,一个坚持背转身站在门口,沉默地听着。
      “因为在十七年前,我先遇到了他们,我毫无选择余地地成为了傅家的儿子,这也许就是我真正的命运。我得到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已经超出了我生命的负荷量,所以以后的日子,轮到我去偿还了,樱开……”
      他看到窗外漂浮的灰色云层,正逐渐一点一点被落日余晖染成斑斓光彩。
      “我终究还是傅年谣,我姓傅,是傅铁玄的儿子,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地过属于傅年谣的人生……”
      闭上眼睛,周围仿佛就只有黑暗。无穷无尽的寂静与孤独,开始吞噬不该再有的想念与爱慕。
      看不见了,就当作它不存在吧。
      樱开握紧了双手,却又逐渐慢慢地松开,她感觉到指间拂过一阵冷风,再次竭力握紧,捉住的,只是一抹虚空。
      这有什么呢?她笑出声来。
      她背对着傅年谣,朝病房门口又迈近了一步,右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面,门锁缓缓转开了一半。即使知道他看不见,她还是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再见,阿年。”
      右手再次使劲地一按,咯噔一下,门开了。
      最后,甚至连一个拥抱也没有。记忆里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举动,不过是紧紧牵着手然后又迅速地放开。
      走出病房大门之前,她听到身后传来傅年谣的最后一句话。
      “从今以后,我会爱一个我永远也得不到的人。无论我在谁的身边,即使她再也不会出现。”

      独自一人穿过医院长长的走廊,与迎面而来的医生护士和零星几位病人擦肩而过,樱开离开的脚步和平常一样,不急不缓,不躁不慌。
      她的脸上,依然表情平静。
      走到拐角处,看一眼电梯显示的楼层和等在外面的人群,最后她还是决定走楼梯下去,尽管此时她身在第十四层楼。
      会不会从此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弃在分开的这些年中选择了去爱触手可及的温暖的阿舞,因为受到伤害,他迫切需要靠近的温柔和安慰。
      对他来说,过去的回忆只是回忆而已,不具有任何力量。
      而后来,她在傅年谣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不曾有过却一直向往的东西,明亮耀眼的生命力,和似乎永远不会磨灭的希望。

      阿年啊,请你迅速地从她的世界里抽离出去吧。
      不能得到,不能靠近,又无法忘记和抛弃。那就请你离开吧。从她狭窄黯然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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