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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 第十三回 世界尽头 Side 2 ...

  •   苏枕树坐在沙发上,面对着表情相似的林柏夜和樱开。在艰难地考虑了一瞬后,他便开始了一段长长的叙述。
      “萋萋的父母在她出生后三个月就将她寄养在亲戚的家中,去外地打工赚钱。但是在半路上却遇到了严重车祸,两个人当场死亡。没身份没地位没背景的外地人的死,在那样一个大城市中根本无关痛痒。
      寄养萋萋的那个亲戚因为拥有了她的监护权而顺利接收了她父母的事故赔偿款,之后,就将萋萋转手卖给了……不,应该说是连哄带骗地交给了她的奶奶,就是那位之后一直将萋萋抚养长大的李银烨奶奶。”
      苏枕树微微闭了闭眼,说出了自己心底深埋多年的这些记忆片段:“萋萋那些年过得很辛苦,她家里的经济条件实在太困难了,她没有父母,没有值得依靠的亲人,只有一个腿脚不方便有没有稳定收入的奶奶。她从小就长得瘦巴巴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弄堂里的那些孩子都爱欺负她,挨打挨骂几乎都成了家常便饭……
      我大她一岁,当时尽管也非常可怜她,却因为害怕自己也被其他孩子孤立,所以一直都不敢同她太过接近……”
      “小的时候,她每天都会在巷子里和街道上帮奶奶一起捡被人丢弃的矿泉水瓶,有些孩子经过时看到了就会用小石子来砸她,大声地嘲笑她然后便一哄而散。我一直记得她当时的那种眼神,冰冷,尖锐,仇恨……那不是一个小孩子应该有的眼神。而我实在太软弱,我无法保护她,也根本帮不了她,我只能偷偷跟在她身后,用这种方式来赎罪。嗯,那的确是一种赎罪啊……”
      苏枕树边缓慢地叙述,边露出一个安静的微笑。那种温柔平静,就像退潮之后的海水一般。
      “她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刚上初一,读的是有名的重点中学,成绩一直都还不错,家人对我的期望也很高,久而久之,这个优等生的面具戴得时间长了,就很难再取下来了。我也逐渐地将这个符号承认为我人格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但是没有想到,我后来还是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有几个小子在萋萋放学回家后一直尾随着她,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有逃也没有躲,居然冲上去和他们乱七八糟打成了一团。最后满脸是血狼狈地回了家,被父母罚跪了一个晚上。
      我怎么也忘不了那个晚上,我在父母的卧室外跪着,直到双腿发软麻木,膝盖变得红肿,却也不肯承认自己打架有错,只一直咬着牙忍住眼泪不落下来。
      萋萋那天也在我家门口守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准备去上学的时候,就看见她缩成一团蹲在门前。我一开门她就冲过来,第一次肯这样的靠近我,抱着我哭起来。可是就连痛哭,她都一直强忍着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她一直都不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也不是一个轻易相信别人的人。毕竟从生命初始,到成长的过程中,她遭遇的统统都是别离和背叛。
      我并没有想过以后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我当时只是想尽我所能,让她再也不要露出当年那种令人伤心的可怕眼神。”
      苏枕树苦笑了一下。他轻轻抚弄着自己的手指,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痛苦起来。
      他低声地懊恼地说着:“她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朋友。她表示愿意尝试着相信我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比数学考试拿了满分还要开心一百倍的那一种。
      我上了高中之后,她也成为了初三学生,学业繁重,再加上课下还要帮奶奶的忙补贴家用和学费,她那时候的生活过得太苦,是出生在正常家庭的我无法想象的艰难与悲哀。
      我想救一个人,想拥有力量去保护我在意的人。我当时天真地想,只要考上名牌大学,去一个最繁华热闹的城市,就能找到好的工作,就能建立自己的事业,就可以赚到很多很多的钱,这样……我就可以保护她了。”
      “我以为我可以保护她,在奶奶去世之后,她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没有了牵绊与挂念,萋萋开始拼命地念书,想着能和我一起考到那个城市念大学,尽快逃离我们所生活了十几年的这座城市,我们以为这样,未来就会变得有所不同,过去的所有痛苦就能消失。
      但是考上大学之后,我意识到自己必须要提早离开她,将她一个人留在锦里一年的时间,那段日子里,我失去了和她的所有联系,身边所有的人都再没有见过她。我也没能想到,高三毕业后那年的告别,竟然就是我们少年时的最后一次见面。
      一年之后,我听别人提到,她一个人去了加拿大留学,只字片言也没有留给我。
      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大学毕业,没有留在那座少年时向往已久的繁华都市,而是选择回到锦里,最后在这里当了一名精神科的医生。
      我一直都在等她。我知道她一定会回来,虽然当时不确定会是在什么时候,但我只能一直在这里等她。等待一切绕过时光又回到原点,而我终于有能力为她完成当年的那个梦想。
      二十六岁的时候,她终于回来了。
      我们见面的时候,没有拥抱没有流泪,只是相互看着对方微笑。
      她回来了,我就满足了。其余的,都不重要。”
      苏枕树轻轻挑起唇角,露出一个失而复得之后无比喜悦的微笑。但接下来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瞬间就变得冰冷起来。
      “然后,复仇计划就开始了。”

      “奶奶当年因为病情加重而不得不动用多年积蓄下来的存款,住进了锦里医院,之后被确诊为食道癌。她们手里的那一点点钱对于昂贵的治疗费用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萋萋因为一时凑不出中期治疗费而苦苦哀求过当时的主治医生,甚至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院长面前下跪,但是在没有资金维持基本药物供给的情况下,医院最终还是终止了治疗。”
      苏枕树的声音里开始多了一丝隐约的恨意。恨医生。恨医院。恨不公平的命运和整个人生。
      但更恨的,还是那个软弱一事无成的自己。
      “奶奶后来是在自己家里去世的。那一天晚上,只有萋萋一个人陪在身边。后来是我和母亲一起帮萋萋安排了奶奶的葬礼,但她却强烈要求将奶奶的骨灰盒放在家里,陪在她身边,而不是葬入公墓之中。
      那年她才十七岁,在处理所有繁琐后事的过程中,她一滴泪也没有掉过。从等在我家门口那一年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哭。
      她也再也没有像当年那样无比信任地向我示弱。
      萋萋这么多年一直恨着那个主治医生和院长。但是在回国之前,她就得知那位医生早在几年前就患癌症去世了。所以,她的愤怒,就全都涌向了当年锦里医院的夏院长,也就是傅年谣的母亲。
      你们应该知道在奶奶死后一直资助萋萋的人是谁了吧。就是夏院长。对于当年那件事,她一直心有歉疚,萋萋在加拿大上学的时候,她每年年初都会按时汇款十万元整过去,还有萋萋在锦里和奶奶一起居住的那间老房子,也是她买了下来,一直请人定期打扫修缮。但是萋萋她认定的事情就一点都没有商榷的余地。
      她去加拿大的这几年,夏院长汇来的钱她一分都没动用,全部又都返回去了。所有的学费,生活费,杂费,都靠着卖房子的钱,奖学金和打工来硬撑。她吃过不少苦,可是却一点都没在我面前提起过。
      我曾经不自量力地说过想要拯救她,可是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我一直都在家人的庇荫下逃避现实,活在自我满足的幻想之中,却从没经历过现实真正的犀利与冷酷。萋萋她遍体鳞伤,可是在听着我对于我们的未来不切实际的描述时,她却从来只是微笑,并不反驳和嘲讽我。
      但她的微笑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悲哀了。
      仅凭萋萋和我两个人的力量并不足以扳倒一座医院的院长,更何况夏院长的丈夫是大名鼎鼎的傅铁玄。于是萋萋将目标换作她的儿子,她最宝贝的傅年谣。
      也许你们会觉得这是一种迁怒,傅年谣现在只有十七岁,他无知无畏,也根本没有做错过什么。但是萋萋呢?她十七岁的时候在遭受着什么?
      想到过去的那些痛苦仇恨,我也觉得一切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之后萋萋靠着某个人的关系进入了傅氏企业,与傅年谣有过几次接触。再然后,她通过童木旬,接近傅年谣,在他身边伺机而动,用尽一切可能的仿版,逼他自己走上死路。不过很遗憾,也许是上天在帮助傅少爷,这么多的障碍他居然都逃过去了,虽然也受了好几次伤,不过至少也保住了一条命。
      后来,萋萋说,摧毁一个人的心,往往比杀死一个人更能令他痛苦。
      她得到了一份证据,足以摧毁傅年谣。
      傅少爷对于他的父亲傅铁玄所施行的高压政策极度愤慨,他生活在一个条件优渥的家庭,却总是像小孩子玩儿玩具一样任性挥霍。他根本不把自己得到的一切看作一种馈赠,一种恩惠,而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那对什么都没有的萋萋来说,实在是太刺眼了。
      于是,本来没打算在现在就揭露的真相,却在萋萋和他对峙时,因为一时的愤怒而全部爆发了出来。
      傅年谣不是傅铁玄和夏院长的亲生儿子。他只是一个从外面抱养回来的弃婴,这一点,倒是和萋萋颇为相似。我们通过某个人的帮助才调查到,原来夏院长在婚前有过多次流产的经历,导致她后来无法怀孕。
      我们想办法获取了傅家一家三口人的毛发和唾液,做了DNA鉴定,确认傅年谣与傅铁玄、夏院长二人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在十七年前锦里医院的出生记录中,我们也查到了关于傅年谣出生和被收养的记录。
      萋萋把我们手头上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了傅年谣。他们俩是一起走进住院部第十七层的,开始后来出来的,只有萋萋一个人。
      这件事,可以说完全毁掉了傅年谣此前所做的一切努力,他对傅铁玄的所有反抗和斗争,如果是建立在他们是亲生父子的基础上,那么不过是一场家庭闹剧,血缘和父子之情足以帮傅年谣获得他想要的一切。
      可是他实际上却不是傅家的人。他只是个野种,是接受了傅家恩惠的外人。他不姓傅就什么也不是,没有傅家的光辉,他就是一团烂泥,他不感恩戴德叩头谢恩,却反过来和自己的恩人唱反调,呵,这是不是比杀死他还要更令他难受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萋萋确是完成了她的复仇。她也在那个少年十七岁的时候彻底击溃了他,就如同她在十七岁时遭受失去亲人的痛苦一样。
      她不在乎血缘,因为她从来都没机会感受过血缘这种神奇的暴力。她最亲近的人,同她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而与她流着相同血液的人,却待她如陌生人般毫无感情。想必她也知道,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傅铁玄,夏院长和傅年谣之间,仍然存在着一种特殊的感情。
      他的存在,对于并不是他亲生父母的两个人来说,依然非常重要。”

      大段的陈述之后,小小的房间里除了缭缭轻烟,便只剩种种沉默。

      苏枕树轻叹一声,侧过脸看向低着头没有任何表情的樱开,他唇边的笑容依然温润:“萋萋她现在应该就在傅年谣的病房里,如果你们想要知道更多的话,就去找她吧。”
      她终于实现了十七岁之后一直想要完成的愿望,所以她再也不会向前走了,她只能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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