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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十三回 世界尽头 Side 1 ...

  •   锦里医院住院部的一间办公室里。
      房间内坐着三个职业、年龄、经历都迥然不同的人,然而,他们此番聚在这里,都只是为了同一个人。
      律师林柏夜将放在桌上的那卷案宗在众人面前摊开,细细掠过几眼后,他低声向坐在对面的年轻医生说道:“我们调查到,傅少爷今年内被卷入的几场意外事故,都与一个叫做花小萋的人有关。虽然现在尚未找到更多的证据,但我想,上一次在学校里的抢劫伤人,以及这次的失踪恐怕也与她脱不了关系。”
      坐在沙发上的樱开眸色一沉。她当然知道林柏夜说的那个人是谁。
      苏医生没有随便插入自己的意见打断他的话,只静静听着他继续说下去。
      “住院部第二大楼十五层以上的区域都没有设置监控,再加上第十七层本是废弃已久的储物室,第十八层又是冷藏室,平常基本不会有人到那里去。其实当初查到医院大门的监控中没有出现傅少爷离开医院的画面时,我们就应该想到这一点的。”林柏夜眼中隐约掠过一丝悔意。
      “还有一个人……”年轻医生苏枕树沉声道,他与林柏夜迅速对视一眼,彼此的脸上都多了些略显欣慰的神色。
      就是那个供出有黑衣男子出入傅年谣病房的目击者,当时傅少爷的主治医生。一切,都要从他开始。

      “可以请你再向我们复述一遍傅年谣少爷失踪当天的情况吗?”医院办公室里,林柏夜掐灭手中未燃尽的烟,抬起头看向那个竭力掩饰着紧张神情的主治医生。
      他继续不动声色地微笑道:“用句很老土的话来说,你现在所说的话将会成为决定你罪状的证据之一,你必须为此负全责。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知道,对整个傅氏说谎会有什么下场吧?”
      坐在一旁沙发上的苏医生亦随之露出诡异的笑容。
      “那个黑衣的男人,我是在查房的半途中撞见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那中年的主治医生焦虑地摇晃着双手,拼命撇清自己和这件事的关系。
      “那你有看到他的样子吗?”林柏夜继续发问。
      “没有没有……”主治医生飞快地摇摇头,拼命向律师挤出一个谄媚的笑,“他当时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根本看不清楚脸的。”
      林柏夜紧接着又追问道:“你确定他是从傅年谣少爷的房间里出来的?那个时候,你有同时见到傅少爷吗?”
      “这个……这个嘛,我想想,呃,好像是没有的……傅少爷当时已经不在病房了吧。”主治医生抠了抠脑门,费劲地想了好半天才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林柏夜淡淡地挑起眉看他一眼,唇角翘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如果这名黑衣男子真与傅少爷的失踪有关系,但照你所说,你见到黑衣男子的时候傅少爷已经不在病房里了,证明他当时就已经得手了。请问,他为什么非得要赶在这种危险时刻重新回到现场,并且还偏偏那么不小心地撞上了你呢,医生?”
      主治医生的神情顿时变得像是颗引信被点燃了的手雷一般,瞬间闹了个面红耳赤。
      他立刻唇焦舌燥地替自己辩解起来:“林律师,我可什么都没说啊,我并没有说这个人和傅少爷有关系呀,您可千万别误会……”
      林柏夜冷声道:“傅先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你在锦里工作了这么多年,应该也听说过他的为人和手段。伤害他儿子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成功看到对方脸上浮现出恐惧又懊悔的神情,林柏夜又轻轻抚了抚左眉,又笑道:“不过,傅先生对于归顺他的人却始终是仁慈的。你可以用我们需要的一些东西来交换,你所想要的一切……”
      不出所料,下一秒,他便看见那名医生的脸上出现了他十分熟悉的迷惘神情,然后,那种迷惘逐渐变成了期待与欣喜。
      于是他知道,交易成功了。

      接下来的一切过程都进行得很顺利。
      在谈妥了一个令大家都满意的条件之后,那位主治医生对他们千恩万谢了一番,便乐呵呵地拿着自己的战利品离开了房间。
      林柏夜留下来收拾好茶几上的文件,正当他也准备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他听到精神科的那位年轻医生苏枕树在他身后轻声问了一个问题:“林律师,你是否也是,靠着归顺傅铁玄而得到自己所想要一切的那些人中的,一个?”
      他离开的脚步因为这句问话而微微停滞了下来。但不过是瞬间的事,他黯然的脸色便恢复如初。
      林柏夜偏过头朝他优雅地笑着,用极为平淡地语气回答道:“苏医生,你又何尝不是,在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不断努力,即使是不择手段?”
      成功地在余光中看到那年轻的医生脸色一僵。他没再多说什么,终于释怀般地轻松打开了房间的大门。

      在推开大门的那一刻,林柏夜却看到樱开正站在门前,举起右手做出正要敲门的动作。
      看到他走出来,樱开也是一愣:“林律师这是要走了吗?”
      林柏夜微不可闻般地轻舒一口气,侧过身给她让出一个位置,淡淡回答道:“没有,你先进来吧,正好我也有些事想和你谈一谈。”
      樱开向他道了谢之后便走进房间,看到坐在沙发一角的苏枕树时她也有礼地朝他点点头问好:“苏医生,你好。”
      苏枕树随即用一个温和的微笑回应了她。
      本来准备要离开的林柏夜又重新关好门折返回来。
      他坐到了樱开旁边的座位上,将刚才他们从那名主治医生那里得到的讯息向她简单作了叙述。
      “那个女人的身份其实并不难查,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刻意隐瞒或伪装什么,这一点倒是让我非常惊讶,也暂时确定不了她这样做的理由。按照常理而言,一个犯罪者若是想要脱身,就一定会想方设法进行伪装和修饰。况且她的所作所为,如果证据确凿,几乎可以算是重罪……”林柏夜看着表情凝重的樱开,尽量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她不是犯罪者。”苏枕树却首先不满地回了一句。
      面对林柏夜与樱开双重疑惑的眼神,苏枕树不但没有沉默,反而再次坚定道:“她才不是什么犯罪者!”
      林柏夜却并不急于同他辩论,只默默点燃了一支烟放在唇边,舒展眉头缓缓道:“苏医生语气这么肯定,想必对于她这个人一定非常了解吧。”
      他从文件袋中拿出几张薄薄的纸,用手指将它们转向苏枕树的方向,慢慢在他面前摊开,用眼神示意他仔细看。
      “花小萋,这是她的真名,不,应该说她真正的名字叫做‘花小凄’,这个‘凄’是凄凉的‘凄’……很奇怪的名字。”林柏夜沉吟道。
      苏枕树的眼神却微微闪烁起来,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樱开一直平静地注视着两人各异的表情,却什么也没说。
      “我之前查到了这个女孩子的父母与家庭背景,不过很可惜,她的双亲都在二十七年前去世了。她是一个孤儿,后来被人收养。那位收养人是锦里市贫民区的老住户,叫做李银烨。根据调查,李银烨终身未婚,没有子嗣,没有情人,没有朋友,没有固定工作,长期靠拾捡垃圾变卖废品为生。她是在五十八岁的时候收养的这个女孩,但在这女孩十七岁时,李银烨就因为严重的食道癌去世了。”
      林柏夜没有翻看任何资料,就直接将这些信息讲了出来。想必在此之前,他已经对此人的身份进行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研究了。
      “不过令人非常疑惑的是,在收养人李银烨去世之后,几乎没有任何间隔,花小萋的生活中就立刻出现了一位新的资助人。这位不曾露面的资助人不但帮助她顺利完成高中学业,甚至在她十八岁时资助她前往加拿大留学。”
      “两年前,花小萋完成学业,从加拿大归国,随后便进入傅氏企业工作,做的只是一些专业性不强的文书管理工作,这与她留学时主修的心理学专业严重不符。不过最为奇怪的一点还是出在傅氏之中。傅氏企业一向注重公司职位与新晋员工专业的符合度,我无法理解傅氏当年的管理人员录用她的理由。”
      “或许,从十七岁开始资助她的那个人一直维护她至今。也许那个人,才是一切事情的关键。”林柏夜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揉着自己的眉心,那一处的疼痛开始变得越来越剧烈。
      “那么她和童木旬之间的关系,你查出来了吗?”樱开问道。
      林柏夜和苏枕树闻言都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很快林律师便笑了出来:“直到他们两个人主动暴露同伴身份之前,没有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
      话里似乎有一种隐晦的意味。
      “跟傅年谣呢?你也要说没有任何关系?”樱开不肯罢休地逼问道。
      林柏夜这一次微笑注视的,却是一旁沉默不言的苏枕树医生。他悠然地道:“不,我要说的不是她和傅年谣,而是和他母亲之间所存在的仇恨。”
      林柏夜掐灭了将熄的烟蒂。苏枕树却没有注意到,手中一直紧握着的玻璃杯中的水,因为自己的颤抖而不慎洒出了好些,迅速将他的白袍一角浸湿。
      樱开在一室未散尽的青灰色烟雾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喂,阿树,你知道世界上有一颗叫做B612的小星球吗?那颗星球上住着一个小王子,还有他爱的玫瑰花。”
      很久以前,有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曾面带笑容地这样问过他。
      “什么?”那个时候,他正抱着厚厚的数理化题集,为了一道怎么也解不对的难题而绞尽脑汁。听到身边女孩莫名其妙的问话时,他根本没有多想,只是扯了扯嘴角草草敷衍她几句,“是吗?真的吗?那太棒了。”
      那时已经是很晚的时间了。刚下晚自习回到家的少年还没来得及脱下校服,就直接扑到书桌前拿出草稿纸和错题集,飞快地演算起来。
      他原本清秀的脸上架了一副沉重厚实的近视眼镜,修长的手指上染着蓝色的钢笔墨水,却依然一刻不停地继续写着写着。昏黄的台灯光线映照着他略带疲惫的脸,微微有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跟着他溜进房间来的女孩在他身边左逛逛右晃晃,一会儿跑到他的书架前翻看各种文字的书,一会儿又一屁股扎进他的小床上,歪歪倒倒地躺下又坐起来,一个人玩儿得不亦乐乎。
      她也不在意少年是否有认真听她说话,继续自顾自地讲了下去:“我的梦想和小王子的一样。真希望有一间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玫瑰色的院墙,窗户边上爬满天竺葵,屋顶上飞满了鸽子,花园里种满了玫瑰花和栀子,白天为它们浇水,修建叶子。晚上可以抬头看到夜空繁星……”
      她边笑边一直说着,没有看他一眼。他手中的笔一直在动,新拿出来做的数学测验卷翻了一页又一页,草稿纸上写满了无数的运算公式。
      可他依然不想停下来。
      他觉得似乎如此,时间就会一直停留在这一刻,身边的双辫女孩不会离去,自己也不会伤心。

      萋萋,如果我们的未来可以依靠公式运算推论出来的话,那么无论它的过程有多复杂繁琐,我都会用尽全力去完成。
      但是偏偏,未来只存在于残酷的现实之中。这样庸碌无能的我,连为你编织一个虚幻的梦境都不可能。
      那个时候,他刚满十八岁,正在为紧张的高考而努力冲刺中。
      她十七岁,刚刚失去从小相依为命的亲人。
      梦想对于他们两人而言,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姿态。一种是无法达成的愿望,聊以慰藉的奢侈幻想;一种是能让她在人生艰难时刻仍然痛苦期待着,用力活下去的信仰。
      苏枕树和花小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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