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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第十二回 原罪 Side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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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着白色棒球帽的少年刚踢完球,拿着矿泉水仰头咕咚咕咚地灌着,从教室走廊里快步走过。
那个白色苍白憔悴的少年正从教室后门走出来,刚巧与他碰了个照面。
阿旬抬眼看见来人,不由得愣住,但不愧是童木旬,他很快便恢复了脸色,一如往常地微笑起来:“你终于来学校了吗,樱开?你请假这几天,我很想念你呢。”
少女的目光越过他伪装明亮的脸,落在窗外大片的树荫之上,仿佛连虹膜上都映染上大片的绿意。
“阿旬,如果我求你,你能告诉我阿年现在在哪里吗?”她别过脸,不愿看他。
阿旬静静地凝视着她,突然露出一个阴晴莫测的笑容:“你为了他来求我?他对你来说,已经有这么重要了吗?”
樱开没有回答。
少年的手轻轻扶上她的肩,温柔地将她的身体揽入自己的怀中,最终化成一个干净的拥抱。他一低头,便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并没有囚禁他。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他想要隐藏和逃避,我们谁都控制不了他。”
“樱开……我并没想要为难你,也没想到会让你这么难过……我明明,没有想伤害任何人,可是最后,每个人却都这么伤心……对不起……对不起……”他握紧她的肩膀,低声轻诉着的语气里,带着不可言说的怅惘。
“他现在在哪里?”樱开干脆直截了当地问。
“锦里医院第十七层。他一直都在那里,没有人伤害他。”童木旬苦笑一声,随即放开了她僵硬的肩。
樱开说了句谢谢,正欲马上离开,却看见他先一步转过身,面向窗外,眼神寂寥如死。
“你和傅年谣走了,弃走了,阿舞走了,阿萱走了,而那个人,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最后还是只剩下我一个人……只留下我一个人在这里……”他默默地呓语着。
锦里医院住院部第二大楼第十七层。
这一整层楼就是一个巨大的储物空间。晦暗与压抑在这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存在。空气中悬浮的厚重尘埃,似乎在不停的挤压与摩擦中不断发出细碎声响。
到处都堆积着废弃残损的医疗器械。已过保质期的大箱药品与医用纱布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数十个透明塑胶袋中装着大捆废弃的消毒棉、注射器和输液管。
尚未来得及销毁的病服床单有的悬挂在走廊上,有的就直接撒落一地。大量的纸质病历和档案袋就这样一直从房间角落里堆到门口。
层层叠叠的纸箱已经脆化腐烂,然而外层上还能依稀辨认出“锦里医院”的字样。
走入这个空间,轻轻呼吸,鼻间喉头都会迅速被苦涩和腐臭的气息所充斥。
时间在这里的流逝似乎极其缓慢,一寸一寸,一步一步,像是垂暮女子费力地踮起小脚,艰难地前进着。
到底已经过去了多久呢?他已经忘记了。
那个蜷缩在墙角里的少年一直保持着将头抵在双膝之间的姿势。谁也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与眼神。
他的一身黑衣上已经脏得满是灰尘污迹,看不清从前的颜色。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因为太久没有打理,而变得乱糟糟的,上面也积满了灰。
他的身旁放着一些已经拆开变质的食物和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子,掉在地上的皮夹里空空如也,大叠的纸币却全都散浸在他脚边的污水滩里。
失踪这么长时间以来,傅年谣竟然一直都躲在离他们这么近的地方,却谁都没有发现。
不知道是因为还在为他过去的种种劣迹而恼怒,还是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就突如其来的失踪,傅家这一次对于他的消失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傅铁玄甚至连医院也没有来过,就连一直为傅氏工作,专门解决傅年谣惹出的大小麻烦的林律师也没有出现。
他们似乎认定,只要不关心他的去向,过不了多久傅大少爷玩腻了,就会自己重新出现的。
可是这一次,他们真的错了。
傅年谣静静地抱着双膝,独自坐在这个巨大的垃圾场中,对于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感觉。他似乎已经无法感受到身边的任何动静,包括樱开冲到他身边急切呼喊他名字的声音,他都没有回应。
他只是默默地再次蜷紧了身体,将满是灰尘的脸埋得更低、更低一点。
樱开跌跌撞撞地走到他面前,蹲下,顾不得他的毫无反应便直接伸手抱住了那个少年。她俯首在他耳后,感受着失而复得的少年微暖的体温,再一次落下眼泪:“阿年,阿年,阿年……”
那个少年默默地任她动作,依然没有半点反应。抵在她肩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恍惚而呆滞的神情。
“阿年?为什么会这样?你怎么了?”樱开用双手捧起他的脸颊,一边忍住泪一边细细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温柔指尖触碰之下,脸部皮肤的热度逐渐一点点回温。然而少年却只是淡淡垂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浑浊的双眼中依然没有半点光亮。
阿年,那天下午你究竟看到了什么遭遇了什么?你到底在这个被一切隔绝的无人之地,看到了什么令你惊恐和崩溃的事?
阿年……
“你的身体里竟然没有流着他的血。那么你就没有用了……所以我,放过你。”
梦境里,炽热的烈焰吞噬了他的整个视界。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地狱般可怖的场景之中,到处都是焦灼的腥气和无边无境的血色。
不可遏制的恐惧几乎要随时穿透出胸膛,可是他的身体僵硬万分,根本移动不了半步。那个扎着蝴蝶结双辫的娇小女孩笑笑地看着他,眼睛里却没有任何波动,除了嘲弄之外,更多的神色却是悲悯。
她对他慢慢地这么说道:“原来你也是这么可怜的啊。”
“等等!”他从混沌中猛然惊醒过来,奋力地朝着那女孩呼喊道。
他看见她俏丽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那样在眼前清晰放大的悲哀、同情与怜悯,令他产生出一种下意识的抗拒。
那笑容,令他感到屈辱和不甘。
骤然,他的身体又沉沉地坠入了水中,开始缓缓地下沉至潭底。冰冷的水汽包围着他,迅速灌进他身体里每一个角落。他徒劳地挣扎一番,思绪也随之滑入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暗隧道。
被某种神秘而强劲的力量牵引着,他不自觉地想要朝遥远的前方行得更近,更近……
可是那是哪儿呢?无法触摸到真实的物体,没有一丝生命的温度,甚至,除了他自己以外,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存在?
那个女孩的声音仍然环绕在他耳边:“就这样好了,什么都看不到,感觉不到,就再也不会痛苦了……”
他无法抗拒地阖上了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那个梦境轰地一声碎裂掉了。所有记忆的残片,都消失不见。
学校教室里,最后一排的郑其萱微微偏转目光,小心翼翼地看向身旁正在听英语课还认真地写着笔记的樱开,有些紧张地问道:“我听说啊,那个,傅年谣他是真的发疯了?”
被樱开突然停下写字的动作给吓了一跳,郑其萱心里突地一惊,忙支支吾吾地解释了一番:“那个什么,我听到的传闻中是真么描述的啦……”
“他没有疯。”樱开抬起头,眯着眼仔细地看着前方黑板上老师所写的英文板书,然后继续认真地记在了笔记本上。
避开郑其萱眼中略带同情的光芒,她又强调了一遍:“他没有疯。”
却更像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安慰。
“听说在医生和警察进入那一楼层,要将他强行带出送去治疗的时候,他突然一下就发狂了,还伤了好几个人?”阿萱想起黑衣少年之前的种种不羁行为,觉得这个传闻也不算空穴来风。
“他现在的确精神状况不太稳定,情绪反复无常,不受自己控制。”樱开的声音渐渐微弱了下去。
“有时候就像听不到身边的人说话一样,毫无反应,把自己隔绝起来,有时候又会突然主动攻击别人,只能暂时靠镇静剂令他安稳下来。具体的情况还得等到医生确诊,现在任何的猜测都没有意义。”
“但他一定还认得你吧?”郑其萱扬起一个粲然的笑容,“他也不会阻止你靠近他吧,毕竟……”
“不。阿萱,可不可以请你别问了。”樱开扔下手中的笔,烦躁地将手中的笔记本推到一旁去,然后别过脸失神地看着窗外凋零的景色。
自认识以来,郑其萱第一次在她的眼里看到了那样复杂,焦虑和担忧的神色。
以前这个少女的眉眼间,永远只有一抹疏离的冷淡,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脸上已经聚集起那么多属于普通人的真实而细碎的神情?
从什么时候起,她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不再只是一味地拒绝,一味地同人群远离?
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会为了那个家伙而哭?
“原来你也是这么可怜的啊。”
在少年梦境中重复了无数遍的这句话,语气里充满了令他不可理解的悲悯。这句让他感觉无比屈辱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病床上静静坐着的少年,穿着略显宽大的蓝白条纹棉衫,瘦削的身形简直快变作了一张薄纸,随时都会被折损撕裂。
他一直都用空洞凝滞的目光注视着病房中的一个点,就这么坐着,恍神,呆滞,没有任何变化,他可以坐整整一个下午。
他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并不是普通的病号服,而是精神病院的病人拘禁服,胸前的标签上印制着一串黑色数字,那就是他在这家医院里的编号。
傅年谣这个人可以算是不再存在了。他的全部意义,都将被这个编号所涵盖。
傅年谣这个名字,再也不是当年锦里赫赫有名的少年王了。现在一提起,就只会引来人群的一阵唏嘘叹息。
樱开站在上锁的病房门外,透过一点小小的缝隙远远看着少年在床上缩成一团抱住自己的小小身影。
病房外的阳光透过防护铁栏和玻璃,碎裂在他干净的头发和苍白僵硬的脸上,折射出一种病态般脆弱易碎的金色。
也许是被光线晃到了眼睛,少年微微转过脸,朝着光源的方向抬头看去,他的睫毛也在阳光中轻轻颤动着,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她心中一恸,不忍再看,于是只好转过身同一旁的主治医生交谈起来。
年轻的医生看一眼病房中呆坐着的少年,有些无奈地叹息道:“他现在的情况是严重精神紊乱。我们查过之后发现患者并没有家族精神病史,这次发作的诱因或许跟之前长时间的幽闭监禁生活有一些关联,医院方面会暂时采用药物与心理辅导的方式来进行治疗,不过为了长久的效果,还需要家人以及警方相互配合,弄清楚在那段时间里他做过什么,见过谁,听到了什么消息,这一点对于病人治疗非常有帮助。”
“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他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樱开黯然地开口。
医生收好自己手中的病历夹,静静说道:“用一种简单直白的话来形容,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存在着一个‘鬼’,那是人心中最不堪最恶质的存在。在平常,会有很多东西束缚着那个‘鬼’,像是温暖饱满的感情,亲人,家庭,自身的责任感,社会道德准则以及法律的惩处……因此它才不会轻易挣脱肆掠。”
“但是总会有一天,某种东西唤醒了那种狂躁,‘鬼’带着愤怒,仇恨,抑郁,痛苦种种扭曲的情绪释放而出……”
年轻医生俊逸的脸上,显现出一种古怪的黯然神情。樱开第一次从一个医生脸上,捕捉到这样细腻的表情。
“傅先生此前同我通过几次电话,他表示会尽力配合院方的治疗,并交由傅氏企业的林柏夜律师全权处理相关事宜。我相信,他会好起来的。毕竟这世上还有这么多愿意全力帮助他的人,就像你一样。对吗?”年轻医生慢慢朝樱开露出微笑。
“是的,苏医生,我相信。”她低声回道。
转过脸再次看向病房中木然稳坐不动的少年,她的眼中,也突然染上了像窗外阳光那样破碎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