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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第十二回 原罪 Side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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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初见那个人的那天,是一个大雪飘飞的冰冷的日子。十二月二十四日,西方的平安夜。是适合点起烛火,静静围坐在圣诞树旁衷心祈祷的夜晚。
那一天,整座城市都被大雪所覆盖,行人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刺目的白色。
锦里也已经真的很久,没有遇上过这么一场雪了。
这天,家里依然没有人在。
原让一和沈安微都已经很久没有回去那个家了。弃去了医院,对她却含糊其辞,并没有告诉她到底去做什么,也不要她陪着一起去。
她穿着毛绒绒的白色大衣,红色小靴子,戴着鲜艳的红围巾和织线帽子,一个人走在热闹的大街上。
远远地看着,她似乎同周围连天的雪景一起,被融进了漫无边际的雪白之中。
但她身上那一抹鲜丽的红色,在满目的苍白里却极为显眼,仿佛燃烧着,几欲吸尽一切温度。
到了夜里,商业街主干道上的残雪已经被工人清扫干净,只偶然会在街角或是隙缝间看到一抹颤颤巍巍的白。
林荫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各式闪亮的小彩灯,与深蓝天幕上的星光不同,它们是格外繁盛的人间灯火,与黑夜的气息截然不同,却又和谐地与夜合为一体。
灿烂的光辉融化在她仰头张望的眼睛里。
一旁的商店里都挂上了“on sale”的牌子,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华衣,角落里还放有一株小小的圣诞树,窗上用彩色泡沫笔写下“Merry Christmas”,旁边还画着各种可爱的笑脸图案。
店员小姐站在店门口对每一位来往行人报以微笑。不远处超市请来的员工正穿着圣诞老人的红色衣服,贴着白胡子戴上大鼻子,在街边分发着传单与小礼物。
一家三口刚从快餐店里出来,小孩子一直傻傻看着着卖彩色气球的老伯不肯走,父亲掏出钱包买了一个红色气球递给他,很快灿烂的笑容就回到了他的脸上。
街上来往的每一个人脸上,似乎都带着恬淡轻松的微笑。
“呀,看!下雪了!”一对情侣刚走过她身边,其中的女生惊讶地望着天空,叫了出来。
街头逐渐开始下起了温柔细碎的雪。冰凉的粉末落在了她的肩头与发间,瞬间便融尽,化成看不见的水汽。
她孤独地站在灯光下,垂下的眼中逐渐显露出黯然的神色。
“你今天涂的这款指甲油很好看哟。”
“是和那部电影的女主角同款的呢。”
“我妈唠唠叨叨的非要我穿上毛线裤才能出门,丑得要死了哈哈哈哈。结果我最后还是偷偷穿了超短裙溜出来啦!”
“呀,你身上这款香水我想买好久了……”
“西街那家的牛肉面味道很好,等一下我们去吃吧!”
“妈妈,我想要那个熊宝宝,买给我嘛买给我嘛,我保证期末考第一名行不行?!”
周围闹嚷的声音覆盖了一切,可是都与她没有关系。
“小姐,你要这个苹果吗?”温和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阿舞转过脸,看到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英俊男子正站在面前对自己笑着,摊开的手心里,有一个红得鲜艳的苹果。
年轻的男子安然地看着她缓缓舒展开的眉眼,微笑着对她说:“这是我们财团特意为锦里市民们免费发放的圣诞节礼物。可爱的小姑娘,祝你快乐!”
他的个子很挺拔,几乎比她高出一个半头。将苹果递给她的时候还需要特意轻俯下身,才能与她直接对视。
才第一次见,她就被他那双漂亮狡黠如猫一般的眼眸所吸引住了。
宝石一般的瞳仁里,有一种足以魅惑她的光芒。
“我叫谷间辉,很高兴认识你,漂亮的小姑娘。”他温暖的手指轻轻触碰到她冰凉的皮肤。她微微颤抖了一瞬,却没有闪躲。
在冰冷的雪夜里,从他的手中接过了那个红苹果,就仿佛在伊甸园中接受了蛇的诱惑一样,自此,她的生命里多了一抹神秘魅惑的色彩。
她的心情,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安详平静。
那天晚上酒会的冲突却没有因为谢暮落那番歇斯底里的发作而彻底结束。
闻讯赶来的谷间辉喊来手下的人过来帮忙,将谢暮落和樱开都一起带到了酒店隔壁的会客室里,让彼此都好好冷静下来。
带路的服务生和过来帮忙的公司员工刚走出房间关好门,原本一直没有再发作的谢暮落突然又朝樱开脸上甩了一个耳光过去,口里还毫不留情地骂道:“你为什么不去死?!”
接着又是一阵狠狠的推搡。樱开被撞得踉踉跄跄地朝后退了几步,直到整个人撞到了身后的墙上,剧烈的痛楚瞬间炸裂开。
她忍住剧痛顺着墙滑倒在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隐隐作痛的部位,结果竟然摸了一手的血。
她低下头,因为疼痛眉头都绞在了一起,语气却依然淡定而坚持:“我只是要你放过弃。”
谢暮落抱着双手冷冷看着委顿于地的樱开,脸上掠过一丝畅快与厌恶交织的神色。
她低声骂了一句“真是贱胚!”,然后便高傲地转过身,踩着高跟鞋登登登地快步走出房间。
樱开依然在她身后坚持说着:“我要你放过弃!”
回应她的是决绝的脚步声。
一直在旁边当看客的紫间辉却没有跟着谢暮落离开。他走过来,在樱开面前蹲下,伸出一只手想要摸她的头。
却被樱开轻易地偏转了头,躲开了。
他放下手,不介意地笑笑:“樱开,我没想到你还会回来。”
樱开抬起眼戒备地看着他。这个男人的面容与他的弟弟谷间雅的确有几分相似,只是不同于谷间雅身上那种高调又妖异的气质,他的脸上,始终都笼罩着一张淡定沉稳的面具,较之略为可爱一些的弟弟,他的样子却过于阴郁。
这个时候,谷间辉的手又慢慢地抚上她的头发,从短短的发端滑落下来,又轻抚上她的脸,再逐渐滑向脖颈……
樱开的身体蓦地一凝,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只装满冰水的锅子里,从头到脚都浸了透心凉。她用力地摔开他落在自己身上不安分的手,挣扎着想要扶着身后的墙站起来,却又立刻被他钳制住,重新摔倒,靠在了墙上。
男人原本沉静阴郁的眼中,此刻因为令人作呕的欲望而愈显狂躁与迷乱。他叹息一声,探身过去便想吻上她。
“你想干什么!”樱开拼命地用手将他沉重压过来的身体往外推,却根本没有作用。她只得立刻抬起双腿朝他身下狠狠踹去,谷间辉吃痛一声,身体向左一移,紧紧搂住她双肩的手也随即松开了。
樱开的双手狠狠掐入他背中,尖利的指甲在他的皮肤上刮出长长的几道血痕,谷间辉嘶地叫了一声,反手甩开她,急忙扭过脸去察看背上的伤口。
被再一次重重撞上墙的樱开此刻也顾不得脑袋和背上的伤了,硬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立刻拉开房门,死命地逃了出去。
恶心!厌恶!恼恨!
她光着脚就这样奔逃起来,从满是宾客的走廊上冲了出去,一路只记得加快脚步向前拼命地跑。
她心中的恐惧与憎恨也随之越涌越烈,就像是一团腐烂的沼泽淤泥,逐渐向周围散发出臭气。
冲出了酒店大门,她找不到自己该去的方向,可脚下急速的步子仍然无法停止。她逃跑着,冰冷的风声在耳边呼啸,仿佛在嘲笑着她:你在害怕吗?你害怕吗?你怕吗?
她惊叫一声,死命地抱住自己的头,却又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狼狈地摔倒了。她坐在地上,抱住自己因为惊惧而不住颤抖着的身体,深深地将头埋在双膝间。
明明感觉这么的冷,这么的痛苦,这么的恨,可是为什么没有眼泪?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候她却哭不出来?
弃。弃!
阿年。阿年!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时候她心中大声呼喊着的,竟然会是两个少年的名字?!
“樱开?”熟悉的轻柔声音在头顶响起。
长发长裙的少女在街头看到如此异常的她,立刻快步走了过来,声音急切地唤着她的名字。
樱开慢慢抬起脸,看清了眼前的龙崎舞,以及站在她身后的那个今晚在酒会上见过的男人。他那张与大哥相似的脸,立刻会令她联想到刚才所发生的那些不堪的事情。
但是,尽管面容相近,他们的神情却完全不同。
谷间雅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樱开的身上,然后与阿舞一同扶起她,三个人一起上了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黑色Bentley.
樱开坐在这辆曾经远远见过的车上,心里有一种异样微妙的感觉。
阿舞坐在她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肩,关切地询问:“好点了吗,樱开?要不要喝点热的东西?我去买点热饮过来吧。”
樱开忙拉住她的手,摇头拒绝:“不用了,谢谢你,阿舞。我已经没事了。”
阿舞叹息一声,望向她的目光中满是怜惜:“没事就好,你一个人一定要注意安全,好好保护自己。”
樱开收回了自己的手,坐在车后座上,她犹豫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阿舞,你最近有见到弃吗?他……还好吗?”
问完这句话,她立刻低下了头。
阿舞怔了一下,同坐在驾驶座的谷间雅对视了一眼,沉默了良久,终于说道:“其实,如果今晚没有碰巧遇到你,我也是想去找你的。因为弃……最近的情况很不好。”
樱开立刻抬起头,诧异地望着她。
她露出痛苦的表情:“前几天听说是你妈妈和校长找过他,从学校回来以后,弃就病了,很严重的高烧,连着好几天都神志不清的,没办法正常地进食喝水,只能靠输营养液维持着。他的妈妈,还有爸爸的脸色很不好,闹出那样的事,他们对弃的成见很深……”
“烧好不容易退了之后,他从医院回到家里休养,可是每天晚上他都会突然一个人跑到三楼的琴房外面,那个房间上了锁,从弃的手受伤以后就再也没有人进去过了。找不到钥匙开门,他就一直蹲在琴房门口一整晚,第二天一早张姨才发现他,都已经冻得浑身发抖,意识不清了,他却一直喊着你的名字,樱开。”
阿舞慢慢地说着说着,眼泪却不听使唤地流了下来。
“前天晚上我睡觉之前,听到外面传出一些异常的响动,就跑出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居然是弃爬上了三楼的阳台,想从外面翻进琴房里去。三层楼的高度,他要是摔下去那就完了!”阿舞边说边用手抹着脸上肆意流淌的泪水。
“我在那里守着他,一直劝他,很久之后他才哭着从阳台上下来……太危险了,我根本看都不敢看……”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着,前座上的谷间辉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异样,忙找出几张纸巾递到她手上,凝视她的目光温柔而怜惜。
用纸巾擦干眼泪,龙崎舞低下头继续说道:“爸爸,爸爸他很生气,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爸爸露出那样可怕的眼神……我知道他以前就一直殴打弃,弃的手也是因为他的伤害,才再也弹不了琴的。但是那天晚上,就是你和你妈妈还有那个林律师在校长办公室摊牌的那天,爸爸突然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把弃从卧室里拖出来,他当着我和张姨他们的面,再次打了弃……”
“那天爸爸真的是疯了……他像是要杀了弃一样,下手那么重那么狠,张姨和我差点就要报警了。可是最后他自己却哭了,他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流泪。我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大家都好像疯了一样,完全不受控制……”
阿舞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樱开,她月光一样幽凉的眼神,缓缓划过樱开惨白僵硬的脸。
樱开低着头,只能苦涩而悲哀地笑着。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还怀念着那遥远的钢琴声,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反复地做着关于过去的美梦,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被回忆所束缚着无法挣脱。
她是震惊的,亦是欣喜的,可也更加是羞愧的。
一颗完整的心,怎么可能同时容纳下两个人?她要说爱他,和他吗?
她真的爱他们两个人吗?她真的有爱过她自己吗?
现在这个时刻,她并没有陪在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身边。他们,也没有陪在她的身边。
也许她真正留恋着的,是从前天真纯粹相互慰藉的情感。她真正爱着的,就是这爱恋本身啊。
弃,孩子已经没有了……我们之间唯一真实的羁绊已经消失了。从此以后也再不会有了。我们之间,毕竟只残存着无法复制的过去,却没有无限延伸的未来。
阿年。念着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眼角的一抹润湿。颤抖着伸出手去触摸,那缓缓滑落的,是许久没有出现过的眼泪吗?
樱开,你现在为什么哭?你还记得那个黑衣少年所说过的话吗?那个时候你就想哭了不是吗?
孤独的孩子,你是造物的恩宠。可是,被神放逐的孩子,你该回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