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 第十二回 原罪 Side 2 ...
-
一个多月前,就是律师林柏夜与谢暮落在校长办公室激烈争辩那次的前一天,不得不说,一切都是从那一天开始,逐渐步入了某个无法回头的方向,然后踏进了无法改变的最后结局。
那时候樱开正忙着处理手头上的一大堆杂事。
自己租的那个地方遭到破坏,她只好先打了电话请人来更换玻璃和门锁,然后开始清理起地上堆积的各种垃圾。
弄脏的衣物也得尽快送去清洗,不然第二天上学和打工她都没有换洗的衣服了。床单和被子现在也没办法用了,等会儿还得去超市买一套新的回来。
樱开从隔壁邻居那里借来笤帚和抹布,望着眼前一大摊的玻璃残渣,腐臭烂泥和枯枝败叶,她只能无力地叹了口气,然后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涌出的冷汗,挽起袖子开始继续清扫起来。
躬着身子不知清理了多长时间,好不容易才把肮脏的地面弄得干净了一点,樱开又开始费力地一次次来回往返,将收集起来大堆秽物倒进门口的垃圾袋里。
在来来回回的过程中,由于有点匆忙,她脚下的步子急了一些,眼睛也没有注意到地面的情况,不知怎么的,左脚一歪,身子也随之朝左滑去,她没来得及伸手扶住门框,就已经重重摔倒在地上。
好在她在倒地前平衡了一下身子,最后是侧着身体摔倒的,除了直接着地的后腰那里有些疼,其他的地方并没有感到任何异样。
没有骨折真是太好了。她松了口气,接着又缓缓伸手摸了摸腰后的位置,轻轻一按,便感觉肿痛得厉害,看来一定是淤青了。
她咬了咬牙,坐在地上用双手扶住打开的大门,然后一点一点借力艰难无比地站了起来。
这一下摔得她有些发懵,她伏在门上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决定还是再给傅年谣打个电话。
自己现在摔成这样,也没法去超市买东西了,还是让他帮忙买过来吧。樱开拿着电话还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
多想无益,她索性心一横,直接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立刻接了起来,少年懒洋洋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点笑意:“嗯,樱开?怎么了?”
“我这里有点事,能麻烦你过来一趟吗?”樱开问。
“行。我正好在锦里路附近呢,你等我十分钟,我马上到。”少年性子急,答应了便立刻就要挂断电话赶过来。
樱开忙不迭地阻止他:“你先等等等等!来的路上帮我买点东西带过来吧,我要一套新的床单,被套,牙刷,牙膏,对了,你记得再买袋洗衣粉和一块肥皂过来。不用太赶,注意安全,谢谢了。”
“什么?你要本少爷去买洗衣粉……”没等那头的少年发完飙,樱开便眼疾手快地挂断了电话,不容他说出拒绝的话。
做完这些,她感觉自己更加疲惫了一点,腰后面也痛得厉害,最好还是不要再随便移动了,她干脆将整个人都倚靠在大门上,站在门口等待傅年谣的到来。
说好的十分钟,就在时间刚刚过去八分三十九秒的时候,那个黑衣少年便已经带着买好的东西匆匆赶到了。
待他气急败坏地冲到门前,樱开也看清了他手中提着的那个巨大的购物袋,忍不住笑了出来:“都买齐了吗?”
“你说呢!”少年横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充满了不忿以及无奈,“洗衣粉和肥皂,被套床单,牙膏牙刷!一样没少,你要不要干脆自己点一下?对了,你傻站在这门口干嘛?你不会是饿了吧?我可没买吃的啊。”
樱开有些无力地冲他挤出一个笑容,眼皮却越来越沉重,感觉身体突然变得极为倦怠,甚至有些不听使唤起来:“我们……我们先进去吧。”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生病了?”傅年谣终于注意到她的异常,迅速收起自己满腔的抱怨,关切地问道。
樱开摆摆手,闭上眼说道:“没事,刚扫地的时候摔了一……”
话还没说完,她紧扶着门框的手一下子松开了,下一秒,傅年谣慌忙去扶住她的手慢了一拍,握了个空。
她整个人便再一次狠狠摔倒在了地上。
但这回,她却没有迅速清醒过来,耳边傅年谣的急切呼喊也变得越来越遥远模糊。她只觉得身体很累,脑袋很重,想要好好地好好地睡一觉。
也许当她醒来的时候,会突然发现之前经历的那些,不过只是个梦。她不用逃避弃,也不用与谢暮落争执,一直都能和傅年谣之间保持淡淡来往。
一切一切,都会变成最初相安无事的样子。
手术室外,那个黑衣少年独自坐在长椅上,低着头,极力维持着冷静的脸上却仍然有太多掩饰不了的紧张与担忧。
手术进行中的红灯在头顶一直持续亮着,里面是一阵令人绝望的寂静。他焦虑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又一次走到门口打了个来回,最后还是重新站到了长椅前,却没有再坐下去。
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稍一用力,指尖便传来灼热的疼痛感,却仍然无法强压下他心中涌动的恐惧感。
他只能有些恍惚地站在原地,感觉身体也随着心头的担忧而变得僵硬起来。
他不断地在心里祈求着,神啊,请不要背弃执意追随你的人。请不要以吾罪降临到她的身,请原谅我们的罪责,请原谅我们的恨,请原谅我们的过去。
请许给我们一个光芒万丈的未来。
神啊。
樱开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晚上九点多。当时陪在她身边的,只有傅年谣一个人。
黑衣的少年一直沉默地坐在她的病床边上,轻轻握着她的手。
樱开费力地睁开沉重的双眸,微微偏过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少年那张带着隐忍神色的脸。他那双太过漂亮的眼睛里,却不像从前那样随时带着戏谑和骄傲的笑意,反而亮得如同一对寒星,刺得令人心头一软。
“阿年……”她轻轻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掌,神色疲惫地望着他。
少年没有应声,也没有解释,只是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抱住了她的身体,将自己的脸轻贴着她的脸颊,唇间的温热轻轻触到她耳后的皮肤,像极了一个害羞的亲吻。
可是他们都知道,那不是。
那不是。
想要笑,可是没有力气。
想要哭,却也哭不出来。
可是无论如何,最孤独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的,还有你啊。
樱开的身体在怀孕初期其实就已经出现过流产迹象,不过之后好好休息了一段日子,情况就又变得稳定了些。但最近这段时间为了别人和自己的事忙忙碌碌的,她根本就忘记要照顾自己,再加上这次摔倒,身体便恶化得更加严重。
孩子保不住了。
也许,按照她的身体状况,就算这次没有摔倒,也终是留不住这个孩子的。
现在在毫无知觉的情形下接受了手术,也许反倒痛快了些。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根本不可能将它生下来。
威胁到弃生活的这个筹码,从此彻底消失了。
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小手术,樱开的身体并没有大碍,只需要在医院里待一晚上,第二天就可以出院。傅年谣与医生谈过几句之后,便在樱开的执意要求下回去了。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病房门口,只是非常冷静地对躺在床上的她说道:“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一起去上课吧。”
盖着厚厚棉被的樱开轻点了点头,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而去。然而还没走出大门,少年的身影便再次停了下来。
他没有转过身,只是远远背对着她,低声说了一句:“樱开,你记住我说的,孤独的孩子,你是造物的恩宠。”
你是孤独,你也是恩宠。你没有罪。
你没有罪。
没等到樱开回答,他已经径直走出门外,消失了踪影。
这个晚上,麻醉药效还没有消退,她在昏昏沉沉之间,做了许多有关过去与未来的梦。
在病房缓缓漫延的黑暗之中,梦境的内容也变得越来越诡异可怖。
一个从未听过的稚嫩孩童的声音,先是轻声笑着,然后突然变成哭泣,再持续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字字泣血一般,带着无限悲哀与恨意。
接着,大片漫无边际的血色卷起,覆盖了那可怖婴孩的脸,在肮脏泥土中蠕动着大堆的肉块,它们就像在鲜血中汲取了养分一样,急速生长着,越变越大,越来越多,直到最后,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完全覆盖了她的梦境,令她在窒息中猛然惊醒过来。
她紧紧蜷缩起身体,似乎是想聚集起仅有的一点点热量,可是身上那微弱的温度,那残存的安慰,那一点点的安全感,却仍然逐渐离她远去……
心底突然涌动出一种彻底的绝望感,那是一种被彻底掏空的恐惧。她痛苦地挣扎着,却依然于事无补,失去的东西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现在这瞬间,她却后悔了。想要逃走,可是除了软弱地倒在病床上流泪,她根本无法动作。
她心里似乎有一个真实的自己正在拼命地嘶吼着。
那是弃留给她的唯一真实的东西。那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她能毫无保留地去爱的小生命,也是唯一一个能毫无保留爱她,依赖她,给予她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安慰的新生命。
那曾是她最真实最疯狂的付出。
但是失去了,她也就不再抱有任何所谓的希冀了。
第二天早上,傅年谣准时敲响了病房的门。
推门走进去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表面上与从前相比并没有任何变化的樱开。她收拾好了一切,正站在床前,等着他的到来。
“阿年。”她轻声唤道,脸上带着一个沉静的微笑。
黑衣少年大步走过去,将手里买好的早餐袋子递给她,说道:“我们走吧。”
樱开捧着手中温暖的豆浆与热包子,感觉那一点点暖意正沿着自己的手心逐渐向身体漫延开去。
她对那个黑衣少年笑笑,回答道:“好,走吧。”
走出病房,关上大门,让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一段记忆,然后随着漫长时间流逝,逐渐变得淡薄遥远,最后,完全消失。
这就是她的宿命。不是吗。
阿年。就算有一天,我终究会忘记那个下午,忘记自己曾经失去了什么。
但是我也绝不会忘记你。
手术之后我醒过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表情紧张无比的你。
第二天我从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身边的人仍然是你。
我从你的眼睛里捕捉到一种太过美好的光芒,于是我也开始看着你,然后毫无顾忌地笑了。
只有你和我知道,那个笑是多么的无奈和难得。你走过来抱住我的时候,我其实很想对你说,阿年,你真的很温暖。
但是,也仅仅只是一个温暖的拥抱而已了。
少女缓缓地睁开眼睛,那个男人正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撑在床沿,将整个身体都笼罩在她上面,微笑地看着她尚睡意朦胧的脸,轻轻问道:“阿舞,你醒了?”
那语气里,有太多的温柔宛转。
穿着白色蕾丝睡衣的少女显然还没完全醒来,继续懒懒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向他问道:“谷间,你还没睡吗?明天,公司不是还有个会……”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一个缱绻的吻所打断,她虽然温柔回应着,心中却还是有些不安,最后还是轻轻别过脸,唤着:“谷间,你怎么了?怎么了?”
“叫我雅,阿舞。”他抱住她,仿佛抱住一团光芒,温暖无比。
“雅?雅……”她轻声唤着这个名字,思绪慢慢地陷入了那样的混沌之中,沉溺,沉溺……
“睡吧,睡吧……”轻柔的吻最后落在了她的额头上,他用拇指轻轻抚着她温热的脸颊,低声对她说道,“做个好梦。”
我祈祷,能让你的梦中永远只有美好和宁静。只有你和我。
没有纷扰,没有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