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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十一回 咏叹调 Side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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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一头漂亮长鬈发,穿着白色蕾丝长裙的少女正缓缓地从一辆黑色Bentley里走下来。一个身材高大的英俊男子殷勤地站在车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引领她安全地走下车。
他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温柔和自然,仿佛忠实的侍卫正在保护自己的公主。
他默默凝视美丽侧脸时的眼神,就像是在凝视一颗小小星球一般,眼神里溢满了温柔光辉。
而当高跟鞋最终踩到坚实的地面之后,少女转过头,对身边的男子报以明亮动人的微笑。
那副场景,仿佛是一帧帧流动的电影画面,美好,却透着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但这一男一女,看上去确实像一对璧人。
男子高大瘦削,面容柔美,双眸沉静,身上那套黑色西装式样简单,衬衫、领带和皮鞋的颜色搭配得无懈可击。
他这一身打扮虽然乍一看十分低调寻常,但仍能看得出其价值不菲。他驾驶的那辆黑色轿车,亦是锦里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豪华座驾。
依偎在他怀中的少女颜如瞬花,打扮得更是精致动人,身上那套白色洋装款式复古,又带着明显的个人风格,显然是出自那位洋装设计名家之手。
如果再加上一把白色花边阳伞,和一双蕾丝手套,她简直就是从欧洲油画中走出的小小公主。
郑其萱在经过Lucicus酒店的侧门时,正好目睹了这一幕。她像是遭到雷击般猛地呆愣在了原地。
她刚刚穿着拖鞋从这条路尽头宫景亮打工的那家炸鸡店里蹿出来,正准备从酒店前的斑马线穿过马路,去对面的24小时便利店买点夜宵和零食,然后带回家给刚下班的宫景亮。却不料,被她在半路上撞见了这样尴尬的事。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这样做,郑其萱还是下意识地缩起身子,做贼一般地闪退到了侧门后,只探出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从门后观察着刚从那辆黑色Bentley车上下来的龙崎舞,和身旁亲密地搂着她的那个成年男子。
他们刚刚下车,手还牵在一起,还没站稳,就立刻难舍难分般地拥抱在了一起,接着便开始旁若无人地站在车前静静亲吻。
虽然在接吻过程中,不断有经过他们身边的路人驻足围观,甚至,连酒店内堂里的客人也被这种大胆的举动吸引过来,远远地隔着玻璃门观望着,但那对漂亮的男女却对旁人的关注置若罔闻,只顾着沉浸在自己汹涌的情绪中。
那男子显然是这场游戏中的绝对主导者,他强势得不但可以轻易控制阿舞的身体,更能巧妙地操纵她的心。
郑其萱的手指慢慢地在身侧蜷紧,脸上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不可置信。她从来没有看见阿舞脸上出现过现在这样无限娇羞与喜悦的神情,也没有见过她这样放肆大胆地去取悦一个男人。
那弃呢?在弃身边时她从未有过这样的表情,她只是温柔,恬静,懂事,惹人怜爱,完美到几乎失去了自己的性格,只成为弃身边一个单薄的人物符号。
而现在,她的神情变得如此热切鲜活,像是被赋予了一个全新的生命,她可以爱,可以这样地爱。
终于,在街口拥吻之后,那一对男女又相拥着快步走入酒店。
郑其萱也蹲下身慢慢地捡起刚才散落在地上装着炸鸡的便利袋,她一边捡,一边失神地想着许多过去了很久的事。
真的是太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她和阿旬,也同样带着这样的笑容,互相搀扶着走进酒店,走进她的公寓,肆无忌惮地嬉戏,追打,亲吻,然后,一切便在这里定格。
她的父亲郑雄成和绿野,也是以那样的亲密姿态,一起走进同样酒店的大门。
所有人的脸上,都明晃晃地显示着欲望,眼中灼热燃烧着的,都是对方的美好幻影。
他们都因此,变得如此陌生。
草草买了点夜宵和零食,郑其萱随手招了辆的士便赶回了宫景亮住的地方。
走进他那间狭窄又阴暗的小租住房时,心情本就有些郁闷的她只觉得空气中的灰尘,似乎也多了一分焦灼的气味。
宫景亮披散着长发,抱着吉他光脚坐在地板上,低头轻轻拨弄着琴弦,手指间立刻轻轻盈盈地跳跃出一阵旋律。
他穿着没有系好第二颗扣子,露出宽大领口的白衬衣,窄脚牛仔裤,长发如瀑,纠缠而魅惑。身旁放着一杯清水,几罐空的啤酒,一只断了头的铅笔,和几大张涂满潦草歌词的纸。
他低下头弹吉他长发遮盖住脸的样子,真的像极了Cavaiola乐队的Asa。
那个在多年前饱受抑郁折磨最后自杀身亡的病人,那个用嘶哑华丽声线反复吟唱着“This crazy world , this perfect world , those cruel people , those bloody kids”的天才主唱,那个最终亲手将自己的梦想和生命埋葬进大地荒凉的摇滚歌手。
宫景亮听到她轻轻走进屋内的声音微抬起脸,朝着阿萱露出淡然笑容。郑其萱有些不安地站在门前,然后也扬起脸用微笑回应他。
接着他轻轻张开双手,向她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用挑逗的眼神示意她快来。她轻呼一声,然后不可抗拒地走了过去,一下子,便被轻松拥入他的怀里。
激烈的亲吻,彼此相依,温度,热量,无比靠近。
还有什么能比现在的他们更加温暖,更加接近。
然而,虽然此刻身体靠在一起,拥有灼热的温度,但是心呢?
在不断地与面前这个漂亮的少年赤裸相缠的时刻,他们紧紧相拥,彼此心脏的位置也依靠在一起,但是,一个没有心的人,还能够看到对方的心吗?
看不到,他也根本不在乎。他只要这滚烫的热度,他只要这瞬间的愉快与堕落。
终于,在愉快的游戏结束之时,他抱着怀里的少女,满足地叹息。接下来的一刻,他却突然摸到她脸上流下来的泪水。
他有些茫然,却也只能轻声在她耳边问道:“阿萱,你快乐吗?你为什么哭?为什么哭?”
在这样一个抵足而眠的夜晚,他们依然如此靠近,又如此遥远。
阿萱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离他们远去。她阻止不了,也抓不住,永远都抓不住。
她开始恐惧起来,但此时唯一能做的,也只是伸手紧紧抱住睡在身旁的这个少年。
呐,阿亮,世界末日的那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去死吗?
其实我根本不敢去设想那样的场景,因为我害怕,害怕在那个时候,你牵着的,不是我的手。
从校长办公室里出来,原弃慢慢地穿过门前那条长长的走廊。
他有些恍惚地看着脚下晃动的阳光碎影,好像看到了过去的时光,正在无限地流转着。
多年前在车站不欢而散后再未见过的樱开母亲,刚才在办公室里,一直用那种凝视昆虫一般的嘲讽眼神看着他,冷冷地向校长和自己的班导叙述着种种有关自己的劣迹,和一些陈年往事。
□□。暴力。勾引。胁迫。她冷漠地用这样几个不堪的词语总结了他与樱开之间的关系。然后用完美的受害者母亲的姿态,流下令人同情的眼泪,用最为动人的神情,向一旁的校方领导哭诉着他所给予她们母女的种种苦难。
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越来越沉重,射向他的目光也变得越来越锋利和鄙夷。
然而,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不反驳,只是安静地站立着,以沉默回应。
樱开。樱开。樱开。
弃,你爱她吗?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樱开就是樱开。她一直就是一个恒定不变的存在。她在他心里的位置,一直沉重,而不可磨灭。
她所赋予他的那些感情,欣喜,心动,痛苦,折磨,种种复杂的情绪与印记,不是一个爱字就可以轻易涵盖得了的。
可是,他又是这么的自私。
樱开从来对他,都是那么甘于付出,一直,都是她选择了他。
而他,在她还在身边的时候,无法做到保护,在她离开之后,又因为想要逃避寂寞,而选择了别人。
他只有在,最为晦暗无望的那个时刻,才选择了当时唯一能给他慰藉的樱开。
她的吻,她的呼吸,她的面容,一点也不陌生。
她仍是十三岁那年坐在钢琴旁安静听他弹琴的小女孩。
而他,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完好无缺的原弃了。
即使是在当时彼此最为接近的那一刻,他因多年来积压的感情和满足而思绪迷乱,樱开却依然保持着清醒和冷静。
她清楚地知晓,他们之间,也许仅到此为止了。
校长痛惜而矛盾的表情他没有顾忌,其他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他也同样置之不理,谢暮落凄厉的责骂与诬蔑他也完全不在乎。
然而,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他突然落下泪来。
迎面而行的学生与老师们都惊讶地看着,这个泪流满面却仍然抑制着不肯发出一点声音来的他。
他想起了那一个下午,清澈而遥远的钢琴声,和那个小女孩,只向他绽放了瞬间的笑容。
他终于用双手捂住脸,痛苦地呜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