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88、 第十一回 咏叹调 Side 3

　　傅氏企业董事长独生子傅年谣在锦里医院神秘失踪？！
　　唯一目击者称事发当天有一神秘黑衣男子进入其病房？！绑架？勒索？诱拐事件？
　　从傅年谣消失那天以后，锦里当地报纸的各项头条的新闻标题，便都是如此这般的耸人听闻。
　　连着几份报纸的首页上，都印着傅少爷那张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脸。
　　傅年谣不喜欢拍照，私下里流传的照片并不多。而媒体用来刊登的素材不过都是些从学校档案室找来的一寸黑白照片，像素不高，画面太模糊太微小，傅年谣拍照时又摆出一脸的不耐神情，导致那张照片看起来与真人略有差别。
　　甚至，在最初看到报纸的那一瞬间，连樱开都无法迅速辨认出，这就是那个少年。
　　郑其萱在看到报纸之前就已经从别处知道了这个消息，她愤怒地一掌拍翻了自己的桌子，一脸想要冲出去跟该死的傅年谣同学掐架的可怕表情。
　　接着她又在教室里大骂傅年谣忘恩负义，利用完她以后就甩手走人，半点战友的革命情谊都不顾惜。
　　相比她的义愤填膺，身为当事人的樱开反倒没有什么过激反应，继续面目表情地坐在座位上看书。
　　只是在恍惚间，当她再次想起那个下午，在她办好了出院手续回到病房之后，却不见了那个少年的踪影，那一刻她心里的滋味，包含了从未有过的恐慌，不安，以及那种多年没有再出现过的，再次被抛下的痛苦。
　　但她根本不敢表现出来。她的心思，不能让别人知道，徒增烦恼。
　　于是在别人眼里，她表面上还是那般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樱开，我还有事，我先走啦。”下午的课刚开始没多久，郑其萱便收拾好了东西打算开溜，临走之前，也没忘记同樱开说一声。
　　樱开点点头，也不必再多问她是要去干什么。单是从她欢喜的眼神和兴致勃勃的表情就能看出，能让她这么不顾一切的，肯定都和宫景亮有关。
　　郑其萱笑嘻嘻地离开之后，樱开一个人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没有阿萱在一旁叽叽喳喳个不停，她的周围立刻变得冷清起来。
　　她同班上的其他人几乎是隔绝开的，没有交谈，没有接触，甚至连偶尔的眼神交流都不存在。
　　而傅年谣的突然失踪更是令她心情郁卒，身边这些热热闹闹的同龄人的生活，离她，真的太遥远了。
　　短暂的寂静过后，樱开逐渐听到身边开始响起各种各样或无意或刻意的议论声。
　　“哈，那个贱人，她不是先勾引了原弃，之后又向傅家少爷献媚吗？现在这副鬼样子……真是活该！”——不屑的声音。
　　“哎哟，那这样说来，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可就真的有待考察了。”——嘲弄的表情。
　　“怀孕？！你怎么晓得的啊？”——另一人惊讶无比。
　　“之前她母亲不是大闹校长室了吗，全校都知道啦！噢对，你那天正好生病请假没来上课是吧我记得，哎真可惜，刚刚错过一出好戏呀！”——好事者的解释。
　　“嘘。小声点儿吧。要是传到郑其萱耳朵里，我们几个非被她扒掉一层皮不可！那个混世魔王……”——畏畏缩缩的可耻语气。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勾三搭四吗？不就未婚先孕吗？不就奉子同居吗？谁真的怕谁呀？！烂骚货！”——刻意拔高声线的腔调。
　　翻书的手一直未停下。低着头，垂下眼，樱开依旧神情漠然。但是，从心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古怪的情绪慢慢生出，如同撒下一把流沙，细细密密地堆积在内心角落里。
　　周围各式各样的冷嘲热讽，织成一张严密的网，身为网中猎物的她，除了继续忍耐和沉默之外，还有说不的资格吗？

　　坐在教室前排的阿旬在听到那一句尖刻嘲讽的“烂骚货”时，转过头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在樱开捕捉到他眸中真实讯息的前一刻，少年又迅速地别过脸，重新回到那些同学中间，只留给她一个灰色的，遥远的背影。
　　连掩饰的好意都不再假装了吗？看来在他眼里，她确实已失去了利用价值了啊。
　　翻开英文课本，樱开拿起笔熟练地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连串英语单词。在握着笔的时候，她不禁哀哀地这样想。
　　可是又能如何，也许他们根本不曾是朋友。她现在所能展现出来的表情，也只能是漠然而已。

　　傅年谣失踪之前最后见到他的人，并不是樱开，而是他的主治医生。作为唯一的目击者，他信誓旦旦地称当时确实见到有一名黑衣男子从傅年谣的病房中出入。
　　警方对当天进出这座大楼的所有医护人员都进行了取证调查，依然一无所获。除了医生本人以外，医院里并没有第二个人见过这个黑衣男子。
　　樱开在事后也曾第一时间询问过那位医生，但是对方仍然坚持自己的证言，找不出支持的证据，但也找不到相应的漏洞和破绽。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超出傅年谣当初自己的设计和估想。一切都不像表面上浮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和目的明确。
　　一定……一定还有比夺走傅年谣性命更加重要的目的。
　　然而现在，樱开也不能确定那个一向飞扬跋扈的少年是否还活在人世。
　　死？她从来没想过他会这样简单地就死了。
　　虽然之前他老是嘴欠无比，将死字挂在脑袋上，但她从来没有想象过，如果有一天，他所祈求的死亡真的如愿降临，湮没了他的笑容，那么被遗留下来的她，该用怎样真实残酷的表情去面对呢？
　　她一直是钦羡他的，为着他自始至终表现出来的生之欢愉，为着他恣意妄为，毫不收敛的少年意气，为着他内心存在的那份勇气。
　　他从不畏惧，即使是死，也仍然一次又一次迎向，即将吞没他未来人生的黑暗潮汐。
　　可是这一次，他消失得太奇怪了。
　　如果他真的不在了，就像之前那些义无反顾地抛弃了她的人一样，再次彻底消失，那么，也许她，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敢于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