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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十一回 咏叹调 Side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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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小时过后,手术室前的工作灯终于熄灭了。
被诸位医护人员紧紧包围的傅年谣随即便被转入了单人病房之中。
得知他只是失血过多,伤势并无危险过后,樱开终于放下心中所有的恐惧与担忧。
她又轻微叹息一声,避开傅铁玄冷似铁的眼神,转身离开了医院。
不是不想见,而是此时的见面没有任何意义。她也许并没有傅年谣当初计划中所设想的那么重要,可以凭借一个谎言,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给予傅铁玄致命一击,而让少年重获自由。
在见到傅铁玄之后,她只觉得此前他们所有的行动都是如此幼稚可笑。
傅年谣是为了解脱和自由,而她呢?当初又何尝不是为了求得一个出口,让自己能暂时逃避开与弃纠缠的苦痛中。
但是一步一步走来,他们所面对的一切,却并没有按照自己设想的剧情发展。
所有登场的人物与情节,就像脱离了轨道的列车一样,不是飞速朝一个没有尽头的终点驶去,就是急转直下,车毁人亡,剩下的,便一直停在原地,连起点都没有离开半步,更别提能看到遥远的终点了。
这一次的伤人事件被轻易的解释为在校抢劫杀人,而作案者则是校外流窜的在逃犯。已经苏醒的傅年谣解释说,当时事件发生之时,他只是凑巧从那里经过,被当时正在行凶的某某歹徒发现,勒索无果之后,便将他刺伤逃走。
在他的授意下,报案人樱开和正好路过的“目击者”童木旬,成为了此案的证人。所有人都将这件事当做一件突发意外,只想着如何尽快处理干净,不再惹出其他麻烦。
去警局做笔录的时候,在樱开冷冷的注视中,本就是花小萋同伙的阿旬毫无愧疚心虚之意地走了进去,面上仍如往常一样挂着无害笑容,更没有半分想要解释或者狡辩的意图。
作为“抢劫伤人案件现场唯一目击者”,童木旬完成了自己的笔录后,便轻松愉快地从警局询问室走出来。
在经过站在门口等待的樱开的时候,他投向她的那种淡淡的胸有成竹的眼神,就像是在傲慢地说,樱开,你就是知道真相又能怎样?你知道凶手又怎样?你可以去跟警察说出来呀。可是,你的证据呢?你没有任何证据!
对,他并没有摆出置身事外的好人姿态,他用坦率无比的笑容承认自己纯粹的恶,这比起那些掩盖在光鲜美好的表皮之下的丑恶,要更加令人舒畅一点,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她现在还是那样想亲手揍他一顿呢?
但这时候,樱开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质询,没有逼问,没有发怒。
她静静看着童木旬从自己面前就这样走掉。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他,而是那个出手的花小萋,敢在学校这么堂而皇之地杀人,却还能全身而退,她到底,是什么人?
“你问我为什么讨厌傅年谣?”郑其萱睁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半睡不醒地趴倒在课桌上。
在听到樱开这个古怪的问题后,她也不甚在意,边打着呵欠边懒洋洋地回答:“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啊,也许是因为我们两个都是纨绔子弟,性格太相似的原因吧,所谓的……嗯,同性相斥呗。”
“阿萱,我不相信。”樱开淡淡地说,同时非常认真而平静地看着她。
郑其萱被她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先还能勉强撑住,时间一长却也受不了了,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啊,真是受不了你……樱开,太敏感可不是什么好事。算了,也不是多要紧的事,说给你听也没什么。”
郑其萱揉了揉上下两层快要沾到一起去的眼皮,继续说:“绿野当年手上的那些照片里,跟好几个傅氏的高层都有关系。而傅年谣那个家伙,不但好管闲事地出手帮助绿野逃跑,而且还找律师……”
她猛地刹住了接下来的话,面色一白,尴尬地停在那里。
过了一两秒钟,她又继续骂道:“而且……那混蛋居然还敢介绍律师给那个白止,帮他打官司,他奶奶的,说到这个我就一肚子气,你说这些破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干什么要往哪儿都横插一杠子啊,我就想不明白了,那小子根本就是闲得慌,拿我们当消遣,他自己在暗地里倒是笑得挺开心的……”
郑其萱越说越气,完全忘记现在是在上课,她那副大嗓门差点就要盖住讲台上英语老师讲课的声音了。
樱开朝她摇摇头,做了个抬手向下压的手势示意她小声一点,然后自己低声问道:“阿萱你刚刚说,太敏感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在某些时候,想要知道多一点的事情,敏感却是相当有帮助的。绿野若是没有死,而且连郑氏都不知道她的下落,那么她还能去哪里?”
“她的死活我可真不关心……”阿萱深呼了一口气,朝樱开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不过傅年谣这次可真是栽了,谁让他平时拽个没玩,好了吧,这几个月一共进了多少次医院啊,一个手都快数不过来了……”
“所以,这就是阿旬痛恨傅年谣,并且协助花小萋伤他的原因?一切都是因为照片,还有他让绿野从自己身边消失?而且连你也这样,阿萱,这样的迁怒,是不公平的。”樱开沉下声说道。
“那你母亲对待原弃呢?原本这一切都和弃没有关系!你母亲出事的时候他连生都没有生出来,可是现在为了报复,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他!我有郑氏,你有傅年谣,童木旬那混账也有他自己的保护……”
“可是弃呢,他什么也没有,就他妈的永远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爸爸死了,他妈妈也不管他,那个原让一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禽兽,现在连龙崎舞都不要他了,他一个人根本什么都做不了!我知道命运是不公平的!可是你为什么不像责备我和阿旬一样,去指责你的母亲呢?!你敢说,这就不是迁怒吗?”
郑其萱自顾自提高了声音,激烈地同樱开争辩起来。
教室里陡然安静下来,周围的同学如同置身事外的陌生人一般沉默着,就连站在前面讲着英语课文的老师也同样逃避般的垂下头,躲开了与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的那两人的视线相接。
郑其萱对这种情况早已熟悉得很,冷冷哼了一声,置若罔闻般地继续说道:“不过这一次,还是挺感激你和傅年谣那小子没把事情闹大,否则,要是在学校里出了什么事,大家都难逃干系,现在有很多人和事,都还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
这句话,是郑其萱伏在她的耳边,轻声温柔地说的。
樱开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轻问道:“阿萱,你的立场……”
“是,虽然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很多时候,我都会选择和他站在一起,就算他一点都不领情。”
隔着几排座位,那个戴着棒球帽的少年却在这个时候,轻轻地,不为人觉察地,颤抖了一瞬。
樱开到医院的时候,傅年谣正舒服自在地躺在单人病房的大床上,边吃着水果零食,边翻着新出来的一期少年漫画单行本。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和轻微的推门声,他头也没抬便直接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你来了啊樱开……”
“阿年,我麻烦你,不会削苹果的话就不要削了,直接洗洗干净吃了算了,你别再把皮削得比果肉还厚行吗?”一见到床头前的垃圾袋里那一大堆比傅年谣脸皮还要厚的苹果皮,樱开只觉得头大如斗。
“你太浪费食物了。”她坚定无比地下了这个结论。
她走到少年床边,将新买来的一袋子苹果放在床头,傅年谣歪过头凑近来看,又伸手拿起一个新买的苹果,不满地嘟囔道:“谁让你半天都不过来,我饿了想吃苹果没办法,那护士小姐也不肯帮我削,本少爷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骄傲地朝樱开扬了扬下巴,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下次给你买不用自己削皮的水果好了。省得你又把自己手指削出一个口子。”樱开叹了口气,看了一眼他满手的创口贴,便从他手里接过那个苹果,拿起水果刀,又替他削了起来。
“除了切成兔子形状,你还会弄些别的什么啊?”兴致勃勃地盯着她把苹果皮削成一个长长的连环状,傅年谣眼里满是好奇,“你这人这么不可爱,削的苹果倒还是蛮可爱的啊。”
“还有大便形状的,你要吗?”这人看来在病床躺久了,真是闲得慌,一直在旁边唧唧歪歪闹个没完,吵死了。樱开不耐烦地白他一眼,直接扔出这么一句话。
“我不介意,反正也是苹果味儿的,你要是行,你就弄吧。”傅年谣扑哧笑了几声,也没再继续和她贫嘴,把身子朝后一躺,舒舒服服地斜倚着枕头,双手叠在脑后一靠,继续无比认真地看樱开削苹果。
“花小萋的身份,你查得有眉目了吗?”樱开边熟练地削着苹果皮,边淡淡问道。
“你问我花小萋真实身份啊?鬼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真名,还有她是不是整过容,快三十岁的女人了还长着一张小妖精的脸,这不是吓人吗。”傅年谣不咸不淡地说着。
“公司员工名册上登记的家庭住址和电话都是假的,不过她填的大学和专业倒是真的,如果真要查的话,也只能从她学校里的档案里找线索了。林大律师已经着手去做了,有消息的话,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放心吧。”
“嗯。”樱开应了一声,又说道,“等会儿我就去办出院手续,你自己先把行李收拾一下。”
傅年谣沉默了一会儿,已经习惯了他的聒噪,突然安静下来不说话,樱开反倒有些不适应,她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奇怪地看着他。
少年这时又突然说道:“那个女人有好几次都差点要了本少爷的命,虽说从第一次开始,我们就该去调查她的身份,但是……怎么说呢,我们竟然将那些重要的线索弃之不顾,然后又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活下去。或许,潜意识里,我就是真的想等着她再来杀我一次,也不一定呢。”
樱开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等待他继续下去。
“当她手里的刀刺过来的时候,我没有躲,没有怕,甚至连眼睛也没有闭上,我想着,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死了也好,我开心,杀我的那个人也开心,这样至少世界上就多了两个开心的人了。”傅年谣轻轻笑道。
“但是在我被刺中,流出血以后,我就立刻后悔了。我也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会想活下去。我连绝望都不相信,又怎么会害怕失望所带来的痛苦?我连活都不怕,也怎么会畏惧去死呢?人最悲哀的就是,活在这世上一辈子,永远不会爱人,永远不被人所爱,也不被人所恨。这种人的死,就像是一滴水融在大海里无声无息地蒸发一样,于别人根本无关痛痒。”
“虽然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爱人,或者被人所爱,但是我现在知道,至少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这么激烈地恨着我,她必须无时无刻忍受怨恨所带来的痛苦,但不能否认的是,这股仇恨令我们两人都具有了强烈的存在感,和被需要感。于是,我便想,就算是被人恨着,说不定也是一件幸运的事……因为这样,我就不会被所有人遗忘。”
“我会记得你。”一直沉默地听他说话的樱开,突然低声地道。
少年刚刚处于恍神中,并没有听清,于是疑惑地望向又恢复沉默的她。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如释重负般地开始微笑。
是的,也许这就是我们的生存价值也说不定……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神不相信绝望,却也不会嘲讽我们的软弱和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