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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十回 宣叙调 Side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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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漫长的下午似乎没有尽头。无数人的离合悲欢都在此时此地轮番上演。
时间回到高三年级的下课铃还没有响起之前。
“你把我叫到这里来,到底有什么事?”傅年谣习惯性地将双手揣在口袋里,斜倚着高三班级走廊里的墙壁,冷冷瞥了一眼眼前的少年,不咸不淡地开口问道。
阿旬灿烂地微笑,压得极低的棒球帽下依旧是一张柔软明净的脸,他轻松地说道:“阿年,你太冷淡啦。好歹我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你就不能热情点儿吗?”
傅年谣不耐烦地将双手抱在胸前,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冷淡的“哼”。
阿旬自讨没趣,也不准备同他计较,继续友好地笑了笑:“看来阿年你今天心情不太好,不过,这次不是我要来找你,而是有个长得超~可爱的小妹妹拜托我,一定要带她来找你,喏,就是这一位啦!”
他刻意拉长了音调说道,随即身体自动往旁边一退,让出身后的那个空隙。
他的身体原本一直遮挡住了走廊角落里的光线,他这一退,大片的阳光便像是被撕裂开来一样,洋洋洒洒地朝他们落了下来。
一个穿着藏蓝色线衫和红黑格子短裙的娇小少女慢慢地走到了傅年谣面前,她的脑后依然扎着两条长长的小辫子,辫尾绑着红色的蝴蝶结发带,眼睛大得像是两颗圆滚滚的紫葡萄,粉色的嘴唇则是一粒小小的可爱樱桃。
“嗨,阿年,我们终于见面了呢。我是花小萋。”那个小少女欢快地眨起了眼睛,冲他挤出一个又大又明亮的笑容。
曾在傅氏企业公司年会上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小职员。出现在锦里医院里用刀和白色粉末威胁自己的双辫少女。不,应该是已经二十七岁了的女子。
阿旬已经识趣地躲到了一边儿去,满脸悠闲地作壁上观。
花小萋一边甜甜地笑着,一边从自己的斜挎包里掏出一把刀,缓缓向站在角落里的他一步步逼近。
傅年谣从来没有这样厌恶过一个人的笑容。但是眼前这两个像是披着画皮一般的混账家伙,明明掩藏着不可告人的阴谋,脸上却始终挂着人畜无害明朗澄净的微笑。
实在是太讽刺了。
向他腹部急速刺来的刀刃上闪过一道光亮,傅年谣站在那里,甚至连目光都没有闪烁一下,只是气定神闲地靠着墙,等待着她下一步的行动。
死亡,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除去□□上克制不住的剧烈疼痛,还剩下,灵魂逐渐从躯壳中抽离的那种恍惚感。好像是,在弥漫着雾气的幻境中慢慢悬浮着,感受不到光、热、声,缓缓步入绝对的虚无中去。
“仅仅是刺中这里,你就满意了吗?”傅年谣挑起眼,笑容中透着淡淡的戏谑与嘲弄。
他的左手紧捂着腹部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后背重重地抵着墙壁,身上的T恤早已被冷汗与血液所浸透,与冰冷的皮肤紧贴在一起,黏腻得令人相当不舒服。
这个死女人,刺中他之后居然还敢那么用力地把刀抽出来?他妈的是真的想要本少爷的命啊?!
傅年谣暗暗咒骂几句,但伤口的疼痛愈演愈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他死死咬紧牙,怒瞪向花小萋的眼神依然凛冽无比。
躲到老远去观看这一幕好戏的童木旬看到他的伤口,也忍不住吃痛“嘶”地一声替他叫了出来。
花小萋看见鲜血,笑容愈显甜美天真,声音里更是多添了一分活泼快意:“我本来就没想现在要你的命~这次只是一个小小游戏罢了。”
双辫女孩得意地翘起嘴角,替他将右手衣袖撩开,然后轻轻抚上他右臂间那一道歪歪扭扭的疤痕。
她愉快地笑了起来:“呀,阿年,这是你骑机车出事那次留下的伤吗?看起来就很痛啊,是不是?还有这个,你左边耳朵后面的那道伤口,不是上次在俱乐部打架的时候被刀划伤的吗,好可怜啊,当时你的耳朵差点儿就被刀子给割掉了呢……”
她又想要伸手去摸他耳后的伤痕,却被傅年谣一偏头躲了过去。
他吃力地喘着气,语气却依旧不屑:“我可是相当厌恶……被年纪超过二十岁以上的老女人乱摸……”
自己的脉搏似乎有点躁动,头渐渐有些昏沉。傅年谣一手在背后支撑着墙,一手压着腹部那道刺得不深却流血不止的伤口,他努力看向眼前的女孩,视线却一点一点开始模糊。
“高三的学生马上就要下课了……这里可是锦里一中,你是跑不掉的……”傅年谣冷笑道。
“如果我的目的,就是和你一起去死呢?”花小萋笑。她眼睁睁看着刀尖上的血,一点一点滴在自己脚边,然后在自己白色的小皮鞋上,溅开一朵朵血色的花。
“你……咳咳,是想要和我殉情吗?”直到这时,傅年谣居然还有心情说笑,虽然越来越剧烈的疼痛令他的表情耶愈加狰狞起来,“可惜本少爷喜欢的,只有樱开一个人而已……你啊,年纪太大了,还排不上队呢……”
最后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浑身已被血汗浸透的少年靠着身后的墙,慢慢地倒了下去。
“喂,樱开,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说傅铁玄那老头子会不会终于想要放过我?这样的话,我要是死了,就可以拥有我最想要的自由了……”
之前,当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少年曾经用他一向荒诞不羁的态度,仿佛开玩笑般地问过她。
“如果试到最后,只剩下这一个方法了,也许有一天我真的会去试一试呢。”少年没心没肺地笑着说道。
“你说什么蠢话。”樱开当时坐在他身旁,正在看她那本不知翻过多少遍的旧书,听到少年这般玩世不恭的话,她一时也有些恼了,于是便出口骂了他一句。
但傅年谣很快便恢复了他一向轻松自在的态度,并随即转移了话题。
当时的樱开只觉得他一向少年意气,口无遮拦,也就并没有太在意。
已经和郑其萱走到校门口,却突然发现自己把那本常看的旧书忘在了教室抽屉里。樱开和阿萱说了一声,便急忙朝教室的方向奔去。
上了自己班级的楼层,樱开匆匆朝走廊尽头跑去,在经过拐角处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少年身影从墙后出现,并缓缓地朝她倒了下来。
一身是血的傅年谣抬手搭上她的肩,凝视她的目光像是一帘湿透的雨,绵远而冰凉。
樱开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他沾满鲜血的手,却感觉到少年此时手上冰冷无比的温度,心内忽然疯狂生出异样的惶恐。
少年在她面前就这样紧闭着眼倒了下去。
她慌乱地奔上前一步,陷入昏迷的少年便径直向前一栽,整个人都伏倒在了她的身上。
如果从前我许下的愿望都成真了,那么,现在我是否能够任性地反悔。
我想向我一直不肯衷心祈祷的神乞求,请再给我一次生命。
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现在的我,想要继续活下去。我想要,活下去。
究竟有什么值得为之生存的理由呢?我也不太清楚,从前我认为那些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我从未认真追寻过什么,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自己失去了“傅年谣”这个名字,就会变成一个一无所有的废物。
我害怕得到以后再失去。
我害怕我会因为自己的嫉妒,而亲手将我的挚爱毁掉。
如果我的神,愿意再次施舍恩慈,眷顾我这个从未虔诚祈祷过的有罪之人,那么,也许我会获得新生。
但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神。
而我自己,也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
樱开在傅年谣被送入医院急诊室抢救的那一晚,终于见到了大名鼎鼎的傅氏企业董事长傅铁玄,傅年谣的父亲。
那是一个眉宇深蹙,表情冷漠的中年男子,拥有一张肃穆到不近人情的面容,看向守在手术室外面的樱开时,他的眼神一下子便冷得令人心寒,仿佛跌入了冰层之下的河窟中。
他眼神中那种毫不掩饰的轻蔑,怀疑,不屑,就像一张被摊开展示的地图,一览无余。
这是一位具有良好修养的政商界上流人士,家世显赫,背景颇深,且纵横于尔虞我诈的商界多年,见过形形色色不怀好意的人,他最懂得如何打发一个想从自己或是傅氏身上乞讨到什么的外人。
无论何种手段,他都能信手拈来,不费气力。
本来对于并无威胁的樱开,他并不会像现在这般重视与厌恶。但是,也许这一次,她和混蛋傅年谣真的触及到了他的底线,彻底的将他以往作为商人与政客的伪装打破,只留下一个单纯的父亲的角色成分。
从他焦急地注视着手术室方向的神情便看得出,他对傅年谣这个儿子,并不如少年口中所说那般不近人情,对儿子百般操纵,冷酷利用。
但是,真相会是如此简单而已吗?傅年谣与自己的父亲生活了十七年之久,就算他再怎么少年不羁,纵然也不会乖僻到分辨不出一个父亲的真情与假意。
而她,能够仅凭眼前这短短的一幕,就完全否定掉傅年谣用十七年人生证明出的这个残忍结论吗?她能忽视少年心底盘亘多年的恨与恐惧吗?
樱开边细想,边责备自己此前的想法太过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