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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十回 宣叙调 Side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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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阳光干涩的温度迅速从空气中蒸发。被教学楼一角所遮挡住的旁晚天幕,带着瑰丽而暧昧的赤红色,仿佛女子颊上一块斑驳的胭脂。
虽然美丽,却只是残妆。
原弃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凝神盯着面前桌上摊开的书本。高三英语上册第78页。
离放学已经过去半个小时,教室里的其他同学都走光了,他坐在这里安慰自己说是温习功课,但时间过去这么久,课本却还是停在相同的那一页,根本没有往后翻动的意思。
少年的侧脸隐现在残照的阳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仿佛身体轮廓周围都笼罩着一层淡然的光晕。
在半个小时前,龙崎舞就已经自己先走了。
她提着自己的书包,随着放学时朝大门处流动的人群一起离开,脸上带着根本掩饰不住的欣喜雀跃,甚至都没有顾得上同他打声招呼,或许,根本就是忘记了他还在这里等候着。
弃不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究竟是失落还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当然不会追上去自取其辱,可是,现在一旦连阿舞也不再需要他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
静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他思绪混乱地想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得出一个结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短暂而贫乏的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
郑其萱刚看完阿旬的球赛上楼来,一边咕噜咕噜灌着水,一边用手扇着风从他的教室外面经过。
不经意地朝室内投进一眼后,她立刻兴奋地从窗户外探头进来,笑着朝教室里的弃招手道:“嘿,弃,你在发什么呆?怎么放学这么久还没走啊?”
弃愣了一下,从座位上抬起头看到她热烈的笑脸,于是亦用微笑回应:“有点累,所以在教室里休息一下。你刚看完比赛回来?”
“咳,别提了……他们的下半场比赛我都没看完!”说到这个,郑其萱干脆整个人都撑在了窗台上,开始兴致勃勃地和弃聊了起来。
“童木旬那个大笨蛋,没有他们队长上场就根本不行嘛,瞧他那一副笨手笨脚的傻样儿!我怀疑啊,他一上场就晕头转向,压根儿连自家球门都找不着在哪儿了!看得我真是干着急!对了,阿舞呢?”
郑其萱摇头晃脑左顾右盼了一番:“她没和你在一起啊?”
“最近她有事,都一个人先走了。我……我想在学校里多看会儿书,要等一下才回去。”弃苦笑了一下,他没有说自己其实是为了替龙崎舞掩饰,以免她最近的早出晚归引起原让一的怀疑。
现在每天,他都会一个人在学校学待到很晚,直到龙崎舞从外面回来后给他打电话,两个人会合之后,再装成一起从补习班结伴回家的样子。
阿萱即刻聪明地转换了话题:“额……你也很久没见过樱开了吧?要不要明天中午大家一起吃个饭?”
听到那个名字,弃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那种沉默持久到郑其萱以为他是不是没有听到自己刚才的问话,正准备再开口问一次。
“阿萱。”弃站起身,隔着几排课桌与站在窗台旁的她对视,表情中有太多痛苦的隐忍,以及太多迷惑,“能不能请你告诉我,关于……关于樱开的那个孩子……”
他终于下定决心,将那句难以启齿的话问了出来:“我想知道它是不是和我有关。”
“哼。”郑其萱挑起眼略有些促狭地看着神情紧张的少年,“你这样随便问女孩子的私事,可是相当不礼貌的行为哦,弃。”
她的唇角弯起一抹诡异的微笑:“如果我说,它是你的,你会怎么样?”
你会怎么样?
也许是从来没有认真地去想过这个问题,也许是没能得出确切的答案,也许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能为它做些什么。
在说出那句话以后,她不出所料地看见弃脸上急剧变幻的各种神情,惊异,痛苦,迷惘,压抑……
阿萱立即轻咳一声,飞快地解释道:“那个……呃……我刚才是开玩笑的,你千万别当真。那个孩子,的确是傅年谣的没错。”
“它也只能是傅年谣的。”郑其萱平静地与原弃远远对视着,神情里带着不容怀疑的坚定。
“但是……”弃却仍旧有些怀疑。
“没有但是。幸好这一切都如我们所愿。弃,每个人都会有这样一段不太愉快的时期,我自己也是焦头烂额,我也没有资格评判你什么。但是,请你不要对自己过分苛责。”她冷静地说。
“有些事情,虽然冷酷,残忍,但总有人甘之如饴。因此,那就不能算是灾难。”
踢完球赛的少年们一边擦着汗一边大声讨论着进球得分,喧闹无比地经过这间教室门口。其中几个清秀少年在经过站在外面的阿萱身旁时,还朝她吹了几声响亮的口哨。
阿萱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们几眼,在少年们都纷纷愣住的时候,却又向他们露出一个粲然到极致的笑容。
郑其萱就是这样,永远热烈充满活力,却又满带毒性的人啊。
“樱开,班导让我来叫你去校长室一趟。”一个平时与樱开并没有任何交道的同班同学站在她的座位旁,紧张地叫着她的名字,然后在扔下这句话之后即刻转身跑了。
樱开并未在意那个同学当时古怪的眼神。她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站起来走出教室,却在那一瞬间听到身后传来的各种议论声,令她原本急促的脚步也不禁停顿了一瞬。
“听说这次傅家老爷子也亲自过来了呢……”
“那傅年谣也一起来了吗?听说他这次可是捅了大篓子了……”
“哎哟,人家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想怎么玩都不过分啊,反正有的是人替他背黑锅,收拾残局……倒是那个樱开,平时看她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还是个顶厉害的主啊。”
“就是就是,真看不出来……”
令她的那些同学失望的是,这次傅家老爷子并没有亲自来学校,只是委托了律师代表他出面处理。
樱开的母亲谢暮落也准时赶到,优雅而高傲地抱着双手,站在校长办公室里,俨然一副“受害者我最大”的姿态。
樱开站在门口没有动。她冷冷地看着里面各自代表一方的人们,心里涌过一阵嘲讽。
傅家派来的林律师是位相当英俊的年轻男子,穿一身剪裁简单的黑色西装,留着干净简洁的平头,看上去颇有书卷气。
在面对颐气指使的谢暮落的时候,他的脸上一直保持着温和斯文的微笑。
“傅铁玄先生已将这件事情全权委托于我处理。他也让我向谢女士您,以及您的千金樱开小姐表达万分的歉意。对于傅先生的公子,和您的千金来说,一切的错误不过是源于年轻和冲动。”
“但我们身为成年人,以及他们的监护者,却万万不能让他们将少年时的错误延续下去。虽然这样猜测有些遗憾和不礼貌,但我的委托人傅先生表示,他对您的千金怀有身孕的事情保持怀疑态度。”
林律师带着淡然而适度的笑容,静静看一眼谢暮落,又再看一眼门前的樱开,然后便说出这番犀利的言辞。
谢暮落盯着他英俊儒雅的面容,尖刻地笑了起来:“我是樱开的母亲,我自然清楚她怀的是原弃的孩子。我也不是什么胡搅蛮缠或者蓄意欺瞒的人,这件事情本就与傅公子无关。我们会自己去找原家解决问题,请林律师转告傅老先生,让他不必过分忧心。”
“哦?是吗?”年轻的律师低下头,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处于逆光之中的眼镜彻底掩盖住他别有深意的眼神。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傅先生还是希望能让令千金到美国去接受几项胎前检查,不但可以准确验明孩子的DNA,也可以检查出是否有先天性畸变或是遗传疾病之类的不幸。这样,对令千金,对孩子,对傅氏,都是最好的选择。当然,来回的所有费用都由傅先生承担,如果谢女士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话,傅先生也愿意支付一笔款项,作为对令千金声誉损坏的补偿。”
谢暮落眼底神色一变。对方如此气定神闲,而她却并不如表面上那般笃定。如果那个人所说的没错的话……如果他的消息能令她更安心的话……
她紧紧蹙起眉,心中思考着各种对策。
“但是,更加遗憾的是,如果检查证明胎儿确是傅公子的孩子,无论令千金是否决定将它生下来,傅先生都表示,他只能向你们一次性提供一笔可观的经济补偿,但,如果你们再提出更进一步的要求的话,他就不可能满足了。”林律师扶了扶眼镜,继续说道。
“什么意思?”谢暮落已经相当不耐,她只想尽快将这出戏演完退场。
“傅少爷已经有自己的未婚妻了。他是注定要接管傅氏企业,走上光明坦途的人。也许现在他会为了半途中的某些风景暂时停驻,但时间终究会改变一切。少年一时的激情很快便会褪去,如令嫒这般的女孩,所拥有的,只是短暂的青春,她是不可能永远站在傅少爷身边的。”
英俊的林律师年轻有为,思维敏捷,口才亦是优于常人。他看向站在门口低头沉默的樱开,侃侃而谈道。
但是,一杯迎面泼来的凉水却适时地打断了他的话。
“林柏夜!你以为你是谁?!竟然说得出这么无耻的话!”一身白裙的少女林漠不知何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前,脸上带着愤怒而厌恶的表情,对这位律师毫不留情地斥责道。
她的手中,握着一个透明的杯子,里面还有残余的水正在不安分地晃动着。
林律师苦笑了一瞬,低头察看了一下自己湿透的西装,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脸上那些多余的神情已经消失无踪。
他平静地注视着面前泼了自己一身水的少女,任凭冷水缓缓流过他干净明朗的脸。随后,他有些艰难地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同那名少女解释些什么。
但还没待他开口,另一个让人头疼不已的麻烦人物又出场了。
一身黑衣的傅年谣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校长室门口,一只手懒懒地揣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却紧紧地牵住身旁的樱开。
少年倨傲地朝脸上淌着水显得有些狼狈的年轻律师抬起下巴,声音清亮地道:“我会和樱开在一起,我会照顾她和孩子。什么未婚妻,我根本不屑一顾。”
然后,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一旁的林漠,瞬间变了脸色,她的眼中,迅速漫过大片空茫的灰色。
律师林柏夜并未在意傅少爷对自己的挑衅,他只看向林漠。
少女此刻面色苍白,却紧咬著嘴唇,似乎在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身体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林柏夜原本一直平静的眉宇间,霎时也多了一分不为人察觉的担忧。
沉默了一会儿,林漠终于转身黯然离去。
目送着那道白色的身影逐渐远去,林柏夜心内有些挣扎,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不能追上去。
率先打破室内沉默的人,是傅年谣。
他看着林柏夜讥诮地说道:“怎么,林大律师,你不用追上去吗?我猜你现在,一定很想揍我吧?如果她哭了,你是不是也会和她一样伤心呢?”
说出最后一句话,傅年谣得意地看到律师的眼中闪过一丝隐痛。
樱开此时却突然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袖,阻止他再继续说下去。
少年,那样年轻桀骜的少年啊,那样没有丝毫悲伤的明朗面容,那样激烈的爱与恨,那样不顾一切的行动……
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只是个冲动不羁的少年罢了。
少年时所做的那些奋不顾身和飞蛾扑火的事情,因为时间的存在,往往会变成人一生中,最难以割舍的部分。
那是一件礼物,更是一场凌迟。
年轻的律师站在此刻一片静窒的房间里,突然开始微笑。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同样放肆无忧的少年时期。而且,他知道,很久以后,会有很多很多人和事,将一起喷涌而上,迅速湮没眼前这个少年明亮得刺眼的笑容。
想到这点,他有些无奈,也有些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