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81、第十回 宣叙调 Side 4

　　当樱开在消失之后重回到锦里一中的那天，她首先见到的，不是愠怒到抓狂的郑其萱，也不是戴着棒球帽一脸似笑非笑神情的童木旬，更不是自己所想念的原弃。
　　而是她许久未见的母亲，谢暮落。
　　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正与老校长相谈甚欢的那个年轻女人，樱开第一眼便认出了她的身份。
　　这么多年过去，无论在什么场合，自己的母亲，仍然永远都打扮得那么漂亮和利落。
　　谢暮落身上一袭深紫色长裙，真丝裙摆细腻地垂坠至她的纤细小腿处，如同绽开的花瓣一般。她脚上穿的那双的尖头高跟鞋是当季的最新款定制，低调黑色鞋面，夸张艳丽鲜红鞋底，样式虽简单，却仍能看出其价值不菲。
　　一头深栗色的长鬈发从脑后侧梳过来，斜斜地搭在右肩上，像只骄傲的黑天鹅一般展露出她弧度美好的脖颈曲线，吸引着不同人的惊艳目光。
　　樱开站在办公室门前，从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处淡淡地看着她，就像是在注视一尊美丽而冰冷的女神雕像一般。
　　分离了那么久了，她却仍是没有丝毫改变。她的骄傲，美丽，冷漠，锋利，依然一如往昔般坚硬。
　　因此她们之间的距离，仍然没有改变。

　　察觉到樱开的到来，谢暮落的眼神只轻轻在她身上略过一瞬，便又重新转向面前一脸凝重的老校长。
　　她缓缓地端起骨瓷茶杯，放在唇边轻抿一口，姿态优雅有礼，如同真正的贵妇人一般。
　　在放下茶杯之后，谢暮落重新敛了笑意，换了个郑重的表情对老校长说道：“关于这件事，我手上掌握了相当多的证据，这一切都可以表明我女儿是多么的无辜。如果对方不能就此事正式向我们致歉并进行赔偿，那么我将适时考虑走正式的法律途径。”
　　说完这段，谢暮落笑得颇有些意味深长。
　　她再次看了一眼怔在门前的樱开，眼底涌过太多得意。
　　她知道此刻自己终于能够牢牢控制住这个从未听话的女儿，用樱开最在意的东西作为赌注和牺牲品。
　　想到自己积郁多年的怨恨终于可以肆意发泄出来，她的面上不禁浮现出一抹完美的微笑，仿佛一株美丽而带毒的热带植物，徐徐展开她的大片枝叶。
　　老校长起先还一直保持着沉默，但听到谢暮落那句咄咄逼人的威胁后，他颇有些为难地沉吟一声，无奈地劝解道：“谢女士，您的想法其实我能够体谅，但是根据我们的查证，原弃一直是一位品学皆优的好学生，如果遵照您的要求将事态扩大，很可能会就此毁了那孩子一生。”
　　老校长格外为难地说道：“您现在站在一个为女儿着想的母亲角度，如此愤怒自然无可厚非，但是，还请您也多为原弃那孩子考虑考虑，做出一些让步，就当是，给那孩子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老校长的话还没说完，谢暮落的唇角便已轻佻地上扬了三分，展现出一个异常嘲弄的笑容。
　　面对着被打断的老校长有些尴尬的脸，她缓缓地坚决地说道：“这绝不可能。我会正式向法院提出上诉，控告原弃□□我的女儿。”
　　这句话如同一场巨大的梦靥，瞬间击中了樱开，令她从头彻尾，一片凉透。
　　原来是这样……这就是谢暮落真正的盘算……可是她为什么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为什么能选在自己刚刚回学校的时间段赶到锦里，还说出这么一番义正言辞的谎话？
　　樱开惊恐地看向漠然说出那句话的自己的母亲，试图上前劝阻，或是同她争辩。
　　可是过了很久，她仍僵在原地，没能迈出一步。
　　她在害怕。
　　害怕从此以后，她会因此而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东西。

　　我的女儿……
　　樱开嘲讽地回忆着谢暮落刚才说出这四个字的样子。动情而真挚，伟大又令人感动，就像一个真爱自己孩子的母亲一样。
　　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母亲手中的一个筹码。或者，现在又已经成为被谢暮落直接利用的武器。
　　刺向的，却是她一直想要保护的弃。

　　经过老校长的一番安抚和请求之后，谢暮落终于答应在近两天内暂时搁置起诉原弃的想法，在经过调解之后，再做其他决定。
　　客气地寒暄了几句话，谢暮落同老校长告别，看也没看樱开一眼，便径直转身走出了校长室。
　　樱开忙朝一脸担忧的老校长鞠了一躬，然后迅速追着谢暮落跑了出去。
　　“如果我请求你，你会答应放弃控告吗？”走出校长室，跟在谢暮落身后亦步亦趋的樱开，在心里暗自挣扎了很久之后，终于还是开口问道。
　　“什么？”已经走在她前面老远的谢暮落猛然停下来，转过身诧异无比地看向她，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促狭尖刻的笑。
　　她冷冷地嘲讽道：“你是在跟我开玩笑？那这个玩笑还确实挺有趣的。”
　　樱开鼓起勇气抬起头与她尖锐的双目相对视：“你明知道事实不是那样的，你所谓的证据到底又是什么？”
　　谢暮落短促地笑了一声，踩着高跟鞋慢慢朝樱开逼近，然后居高临下地抱起双手，姿态高傲地睥睨着她：“我倒是生了个好女儿，从小到大胳膊肘都只会往外拐……你知道原弃现在是谁的儿子？！沈安微那个贱货，老公死了之后就马上和老情人勾搭到了一起。”
　　“哼，樱开，你知不知道沈安微那个老情人是谁？原让一！他就是十七年前在锦里□□我的那个犯人！”
　　谢暮落握紧双拳，咬牙切齿地低声吼道。
　　她最后那句无比凄然的控诉，太过压抑绝望，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截从喉咙里拼命压制的呜咽。人只有怨恨到了极致，才会不受控制地发出这种如同野兽般悲愤的哀号。
　　“我恨了十七年，痛苦了十七年，忍耐了十七年，被那对狗男女欺骗了十七年，我所受的这些，我要让他们，和他们的孩子也一起承受！”她凄厉地冷笑起来，眼角眉梢间全都是阴郁纠结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