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十回 宣叙调 Side 1 ...
-
那天,阿萱在与童木旬和原弃道别之后,便急急忙忙地赶往她在之前电话里与宫景亮约好的地方。
那个身材修长瘦削的少年穿着白衬衣和黑色裤子,正笔直地站在教堂门口等着她。
他那头比郑其萱还长的黑色长发此刻却规规矩矩地束在脑后,只有额前还垂着几缕细碎发丝。他的右手懒懒地揣在口袋里,左手抬起,动作轻柔而自然地拂开垂在脸颊旁的一缕长发。
今天,他作这副文质彬彬的打扮,脸上甚至还戴着一副银色的细框眼镜,看上去就像个艺术院校的大学生,而且还是长得太好、成绩优秀的那一种天之骄子类型。
郑其萱坐在的士里,还隔得老远,就已经看见在人群中伫立的宫景亮。从他身边经过的人,无论年龄是大是小、身材是高是矮、体型是胖是瘦,只要性别为女,都会忍不住转过头多看他几眼。
男子知好色而慕少艾,女子自然也是一样。
喜欢他这样美丽的东西,就像在欣赏一件华美珠宝一般。
并非将他看做一个与自己相同的人,而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好看的小玩意儿来看待。
郑其萱从的士上下来,迈开双腿飞快地朝他的方向跑去。
正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发呆的宫景亮只能感觉到耳边一阵凉风袭来,接下来,少女美好柔软的身体便直直撞进了他的怀中。
“Hey,Ryo……”她展开双臂紧紧框住宫景亮纤细的腰,将整个脑袋都深埋在他的胸前,拼命嗅着他身上那种冷冽而清甜的海洋气味,满足地笑道,“你想我了吗?”
少年用三根手指轻轻扳正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静静与自己对视着。然后他俯下身,在她微凉的唇边吻了一记,微笑对她说道:“是的,我的大小姐。”
教堂前的台阶和广场上,总有许多鸽子聚集在一起,大摇大摆地散步,啄食,憩息。
他们一起走进教堂里的时候,也许是被脚步给惊扰了,几只年幼的鸽子扑哧着翅膀呼啦啦从他们头顶掠起,最后飞上教堂的尖顶。
唱诗班的声音和干净的钢琴声一同被卷进风里面,随着鸽子灰色翅尖一同滑翔。
宫景亮和郑其萱坐在教堂最后排的位置上,紧握着对方的手,表情平静地听那些虔诚的教众唱起天赐欢乐。
“Fear not then, said the Angel
Let nothing you affright
This day is born a Saviour
Of a pure Virgin bright
To free all those who trust in Him
From Satan's power and might.
O tidings of comfort and joy
Comfort and joy
O tidings of comfort and joy
……”
在那样静穆的气氛中,一向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的郑其萱开始觉得无聊起来。她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周围虔诚吟唱的人们,发现前后左右的都是一些老人和小孩,甚少有和他们年纪相仿的人。
她又悄悄转过头,偷瞄了身旁的宫景亮几眼,太过直接热切的目光在他美好的脸上流连一圈,最后还是落在了他那似启非启的薄唇上。
宫景亮一直在温柔的祝歌中闭上眼睛,似乎是在向神祈祷着什么。
但就算如此,他却像是看到了一切一般,继续闭着眼,似笑非笑地向郑其萱问道:“看够了吗?要不要上手摸几下?”
“你以为我不敢啊?”郑其萱顿时觉得自己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偷窥色情狂一样,但向来好胜的她嘴上绝不肯就这样服输,强犟道,“摸就摸!”
她咬了咬牙,便朝着宫景亮那张近在咫尺的漂亮的脸伸出手去。
指尖刚感触到一抹温热,她的手便被那人的掌心紧紧握住,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肩膀又被人轻轻一箍,她整个人立刻落在了他的怀里。
另一只手轻抵在他的胸前,原本可以捶他几下让他放手,她却被长发少年凝视自己的温柔目光给慑住了,一时之间,除了还能紧张地呼吸以外,其余的事情,她全都忘记了。
少年坐在座位上紧紧抱住她的身体,像是要勒断她全身的骨头那般用力而疯狂。
他用唇舌堵住她的嘴,反复地挑逗着她的身体,像那条伊甸园里的毒蛇朝人类抛出引诱一般,把一个原本用来表达爱意的亲吻,变成了一场刺激的游戏。
郑其萱脑中已是空空,她只能用同样的热切来全力回应他。
贪欢求乐,这本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她又何罪之有呢。
其实对于宫景亮这个人,郑其萱所知道的信息并不算多。
地下乐队“愛默浮生”的主唱,声线太过优秀卓绝,可以说在锦里这座城市已经颇有了些名气,和Band成员之间的关系却并没有太过密切。
怎么看都长着一张无神论者的脸,没事儿却老是喜欢朝教堂跑,去了也没什么事可做,静坐在那里就可以混过整整一天。
因为长得好,无论走到哪儿身上都像带着磁场发射器一样,随时都能吸引一大批拥趸。他对待喜欢自己的老太太、中年阿姨、女高中生或者还在吃棒棒糖的小妹妹全都保持着相同的态度,亲切有礼,适度拒绝。
除了每周在青藤唱Live赚钱之外,宫景亮甚至还在外面做了一大堆廉价的兼职。
别想歪。
这些兼职里其中包括了麦乐鸡翅店的服务生,全城快递的送货员,家居连锁店的售货员,家家佳超市糕点摊位的推销小哥……
郑其萱曾偷偷去市中心的麦乐鸡翅店看过他几次。随便点了个套餐后,她就坐在角落里,边喝可乐边从压得严严实实的帽檐缝中露出两只眼睛,密切地关注着那个英俊服务生的一举一动。
宫景亮穿着非常普通的店员装,白衬衣黑长裤,身上还挂着一个橘色的围裙,因为身材修长,那条女式围裙穿在他身上显然太短了些,显得有点滑稽。
他戴着印有鸡翅店鲜红Logo的鸭舌帽,长发被干净利落地梳起扎在脑后,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他的整个额头。
不知道是因为鸡翅的味道太好,还是服务生的美貌太耀眼,反正他每次上班的那几天,店里的生意都会异常火爆,排队点餐的女顾客叽叽喳喳兴奋哥不停,排起的长龙从店内一直延伸到店门外,还不断有好奇的过路人加入这个队伍。
宫景亮在点餐柜台前忙得不可开交,询问顾客,打印订单,收款找钱,分派食物,耐心地向客人推荐和介绍套餐,十分流利地背诵各式菜品和饮料的价格,根本不用看墙上贴的价目表,说出的数目也绝对不会出错。
只是他的脸上从来没有太过明显的笑容。
那些女性顾客想入非非的视线,店内永远让人心悸的吵嚷,以及频繁围绕在身边打转的女同事的搭讪,种种繁琐都没能他皱一皱眉。
郑其萱总觉得,在宫景亮身上有一层厚重的掩饰。
她曾经看过一部叫做《巴顿芬克》的老电影。主人公巴顿住在一间小旅馆中,旅馆走廊两边的墙上都贴满了华丽的壁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墙纸却像突然有了生命力一般,开始自己挣脱剥落,一点点露出墙壁里面的恶质。
宫景亮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表面上包裹着美丽的墙纸,在无人之时,那层伪装才会剥落。
但除此之外,宫景亮为她带来的一切都令郑其萱太过满意。
他蜗居的地方,在远离市中心的荒僻区。她已经去过他的那间破租住房很多次。
那个破地方甚至连水泥路都已经开裂塌陷,每到下雨的日子,总是溅起一地泥泞,周围的居民抱怨了许久,也没能得到解决。
宫景亮所居住的那间大楼是几十年前的工程,早就年久失修,如今外表已是残破不堪,像是间快要倒闭的钢铁工厂。
大楼的厨房和厕所是每一层公用同一间。水电每天按照老天心情间断供应。唯一的好处便是房租相当廉价。
经常能看见有不同的年轻女孩,上身穿着男友宽大T恤,裸着双腿,踩着廉价人字拖在楼道间晃来晃去。
有的刚在公共浴室里洗完澡,素面朝天,一张亮晶晶的脸带着鲜活的青春气息。身上的睡裙薄薄地贴着弧线美好的身体,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耳后,冒着新鲜热辣的水汽。
有的似乎刚下夜班,脸上的浓妆还未卸尽,红唇艳鳃,柳眉凤目。站在楼梯间默默抽着烟,那纤细身段是极好的。
有的刚刚睡醒,抱了满手晒干的衣物,打着呵欠正从天台上下来,错身而过时能闻到她手中被子散发的阳光干燥的气味。
宫景亮的房间小得像是一只乖巧鞋盒。
里面唯一值钱的摆设就只有那架破旧的木板床,连桌子和椅子都没有,床边地上堆满了他平时听的CD和磁带,墙角里摆着整整齐齐好几排空酒瓶,一整袋没拆封的面包和速食便当被随意搁置在床脚,枕头下面却塞着厚厚一叠手写的乐谱和一个已经没剩几根烟的破烟盒。
他仅有的几件黑白衬衣都挂在窗前,一把吉他却倚在床头触手可及的地方。
在每天晚上结束了青藤的演出之后,郑其萱和宫景亮便会回到这个小小的房间里,一人塞着一边耳机听那些多得好像永远听不完的摇滚CD。
他们一起亲密地分享从路边摊买来廉价却美味的夜宵,一边喝冰冻啤酒一边和对方分享一碗红烧牛肉面的好滋味。
夜晚来临的时候他们会依偎在沙发前,用郑其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看一部彼此都看过无数遍的老电影,然后在剧情高潮的部分同时和对方背诵出男女主角的台词,并对这种演戏游戏玩得乐此不疲。
他们无比自然地相互亲近,拥抱,接吻,嬉戏,玩闹。在一次又一次的耳鬓厮磨中获得强烈的存在感与活着的乐趣。
宫景亮对这样愉快的游戏自然是玩得娴熟无比。对于和不同的人玩着相同的把戏,他永远都乐此不疲。
在每一次的游戏中,他如同训练有素的老练猎手,永远都是最有力的操控者。
郑其萱此刻却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在某个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她得到了宫景亮的陪伴,无论是身体与心,都被给予了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温暖。
每一次的肌肤相亲,拥抱贴近,都能为她带来淋漓快意。
这世间的种种快意,不过如此,但也足够了。
红楼里,黛玉曾说过,我是为了我的心。
对于郑其萱而言,此时活着便不需要考虑太多。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心。
她也是如此的幸运。心生来就是为了交给别人的,于是,在每一次与他们相遇之时,她都会毫不吝惜地交出自己的心。
就算被践踏一次,被遗弃一次,被揉碎一次。
她也从未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