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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九回 震怒之日 Side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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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开没有来上课的第一天,第一个发现情况异常的人就是郑其萱。
她了解,之前无论什么在怎样的情况下,樱开也从来没有缺席过学校的课程,也不会对她这个朋友毫不知会。
可她也安慰般地想过,也许樱开只是生病了,或者工作得太累,想暂时休息一下。
而在学校的登记册上,樱开并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个人讯息,没有联系电话,没有监护人的信息,也没有家庭住址,更没有什么能联系上的亲朋好友的消息。
因此一旦她不出动出现在学校,整个锦里似乎便没有人能找到她。
但班里并没有因为一个学生的失踪而发生变化,同学们也不关心樱开的去向,他们认为,不过是一个无关重要的人翘课了而已,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郑其萱暗自着急着,而阿旬却也隐隐察觉到些什么。上课的时候他偶尔会从前排座位转过头,看向郑其萱身边空出来的那个位置。
在与阿萱尖锐的目光两两接触之后,他便立刻移开自己的视线,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星期。郑其萱越来越着急,她想起之前樱开曾提到过自己现在暂时住在一间待拆的酒店中。
打电话回去找邹助理确认过后,她通知了阿旬,并且叫上了弃,三个人一起按照那个地址找了过去。
弃一开始并不知道樱开失踪的事情,只是在与阿旬的一次聊天中偶然间听他提起。郑其萱见他那副茫然失神的样子,突然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于是干脆在去找樱开的时候也将他一起带上了。
樱开所居住的锦里路南段17号,现在已经是一块几乎废弃的地区。道路两旁蒿草丛生,茂盛得几乎快长到半人多高。
原本作为星级酒店而修建的豪华大楼,如今也只剩下一大片斑驳的灰色墙体,如同垂死之际暮气昭昭的老者。
酒店的大门已是满布锈迹,尘埃斑斑,脚下到处都是藤蔓植物的残骸,墨绿色的肥厚枝叶上仿佛覆着一层光滑油垢,到处都弥漫着潮湿腐烂的气味。
在这冬日的黄昏时分,光线本来就已经十分晦暗,他们走进酒店大堂,这久久不见天日的空间里几乎更是漆黑一片。
郑其萱不管不顾地朝前迈出一大步,却立刻被脚下的杂物绊了一跤,幸好站在她身后的弃反应快,迅速伸手扶住了她的身体,才令她没有摔得太难看。
童木旬掏出手机点开手电功能,替大家照亮眼前的路。同时他侧过身向另外两个同伴嘱咐道:“大家小心点,走的时候多注意脚下,别再摔倒了。”
听到他的最后一句话,在黑暗中的郑其萱不满地翻了个白眼,低声嘟囔道:“拽个屁啊你。”
跟着童木旬朝前方走了几步,弃才想到要问:“对了,你们知道樱开住在哪个房间吗?”
郑其萱原本迈得大大的步子突然尴尬地停住了,她傻笑了几声后便左顾右盼起来:“呃,我好像……好像忘记了。”
童木旬也很捧场地以一声嘲笑来作为自己的回应:“阿萱你要是有一天能变得靠谱,那就一定不是你了……”
砰地一声,一个爆栗在他后脑勺毫不留情地炸开,童木旬吃痛地转过头正准备怒视那个偷袭自己的人,却只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中瞥见郑其萱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
“喂,被打的可是我,你朝外面跑什么呀?”阿旬捂着后脑委屈地说道。
“既然不知道樱开住的是哪一个房间,那我们还是在这附近找个人问问好了。”弃叹了口气,也转过身和阿萱一起朝旁边有人的地方走去。
大堂左边走廊最靠近出口的那个房间里时不时地便传来一阵响动。确定里面真的有人之后,郑其萱毫不客气地捶响了人家的房门。
乒乒乓乓一阵乱敲之后,里面的人终于哐地一声打开了门。
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瘦高个男生顶着一头乱翘的鸡窝头站在门后,表情不善地看着这三个不速之客,语气有些不耐:“你们是谁啊?乱敲什么?”
郑其萱本想以一连串郑氏怒骂回应对方,却被童木旬一把捂住了嘴,而弃趁机抢先一步问道:“请问,您认识住在这里的一位叫做樱开的学生吗?”
“学生……”那男生边努力回想边挠挠头,然后他啊了一声,“好像就是尽头最左边的那个房间吧,几个月前是有这么个小女孩搬过来,不过她平时总是闷声不响的,我们也没打过什么交道,她的事情我也不怎么清楚。”
说着说着,他狐疑地看向面前这三个奇怪的家伙:“说起来,你们不会是找她追债的吧?”
阿萱、阿旬和弃没头没脑地对视一眼,都不太明白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那细框眼镜男却越说越起劲,双眼亮起一阵兴奋之色:“怪不得呢,我之前好几次看她在超市买一大堆打折过期食物,而且每天都回来得很晚,肯定是在努力打工存钱还债啊。诶,不过最近好像不怎么能见到她。唉,我也能够理解她啦,我之前读大学的时候玩柏青哥也欠了别人不少钱,被追债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呀,但是你们也要劝劝她,早点把钱还了,好好一个小姑娘,正值青春年华,怎么能不好好享乐呢……”
“呃,那个,嗯,多谢你告诉我们这些。我们还有点急事就先走一步了,谢谢!再见!再见!”怕他还要再继续胡说八道下去,童木旬连忙塞了一大堆话过去,然后用力将房门给硬关上。
“这人是不是被追债的人给揍傻了啊。”郑其萱与原弃面面相觑。
不过还好知道了樱开的房间,三个人立刻朝走廊尽头走去。找到那个房间后,郑其萱敲了半天的门,里面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是现在不在,还是根本这几天就没有回来过?”郑其萱敲门直至敲到手软,只好转过身无奈地对另外的两人问道。
“我们去外面看看,也许能看到房间里面的情形呢。”阿旬没有回答她的猜测,只这么说了句。
三人立刻从另一个出口跑出了大堂,樱开的房间外面正好是一片已经荒废了的草地。童木旬和弃轻松地越过一圈已经腐朽的围栏,跳进了那片荒草丛中。郑其萱在奔跑中踉跄了一下,却也咬着牙翻身跳了进去。
房间的窗户虽然好好地关着,但是所有的玻璃都已被打碎,他们从空洞洞的窗户洞里朝房内望进去,只见到撒了一地的玻璃碎片,以及满屋的狼藉。
其实房内本就没有什么摆设,一张起了毛边的旧毯子被随便卷了卷后扔在屋角,几个瘪瘪的矿泉水瓶子滚落在地,还有几个纸盒显然已经被人翻动过,盒子被摔到一边,里面的零碎物品也被撒得到处都是。
看着面前的狼狈景象,阿萱讶然道:“这……这是遭了小偷还是怎么的?樱开她……不会出事了吧?”
弃的表情有些茫然。他一点一点地环视着这里的一切,面前这些都是与那个少女相关的一切。
这里的荒凉,寂静,和颓败令他痛苦。他从来没有想到,在他们分别之后,樱开居然独自一人在锦里过着这样凄清的生活。
他以为在谢暮落结婚之后,即使无法拥有一份完整的感情,但至少身为女儿的她还能享受到基本无忧虑的物质生活。
可是他又怎么能知道,樱开会为了回到锦里不惜同母亲抗争,而甘愿放弃之前的一切。
他们三个人沉默地站在那满是枯叶烂泥的荒草丛中,看着冰冷昏暗的天光一点一点从彼此眼中消失殆尽。
过了没多久,郑其萱在接了个电话后便一直心神不宁,连阿旬的冷眼也没有顾得上反击,便向两人提出要先走一步。
知道樱开并不在这里,他们这回来也不能算是一无所获,不过继续耽误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弃和阿旬对她离开也都没有什么意见。
之后,看着阿萱匆忙远去的背影,童木旬凑在弃的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忽然想到,樱开会不会是陷入了跟傅年谣那家伙有关的事情中去了。那小子自从车祸重伤之后,现在都还一直躺在医院里呢,也许根本都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对上弃惊讶的眼神,他又笑了笑,故作神秘地道:“最近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个神经质的小女生,口口声声说要杀了傅年谣,我估计上次俱乐部的斗殴事件大概也跟他们脱不了关系。而且啊,阿萱之前也跟我提到过,樱开为了傅年谣车祸的事质问过她,那口气听起来,她跟傅年谣的关系可是不浅哪。”
他继续说道:“樱开和傅年谣,表面上看确实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的关系,不过,也许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让他们两个人纠缠到了一起呢……”
弃看着他,低声道:“不要用纠缠这种词,事情不是还没有确定吗?”
阿旬失声笑道:“啊,对对对,是我失言了。不过弃啊,我发现你最近跟阿舞也有点儿不太对劲哟,是不是和大美人的感情生活太过一帆风顺了,不够刺激呀。”
他自以为说了个幽默的笑话,可惜弃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好笑的,只勉强牵动了一下嘴角回应道:“我们跟平常没什么不一样,你想太多了。”
“是吗?可能真的是我多想了吧。不过说来,阿舞的人气最近真的变得很高哦,我都亲眼撞见过好几次有男生跟她表白了,还一起在操场和Love corner那边散步说话。要说是不太好拒绝别人才表现得这么温柔,那倒也无可厚非,不过她做得也未免太过火了些。”阿旬正色道。
弃微笑,他的眼神没有着落地涣散在空中:“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知道,她走得累了,会转过头来看我。而我也会一直待在她的身后,不会离开。”
“弃,对于某些事情人千万不能太过笃定,否则当一切覆水难收的时候,也就会更加难以接受。”
阿旬转过头去,他的声音变得与往常任何一次都不同,冷冽而孤凄,仿佛鬼泣的腔调一般。
“你不明白,等待,永无止境的等待,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你不会比我更了解什么是绝望的等待。”
阿旬笑着,却又像是在哭泣一般:“弃,你不要高估了自己对龙崎舞的感情,也不要太执着于自己所创造出来的美丽幻觉。真实的生活虽然冰冷残忍,可是它永恒。”
“可是阿旬……”弃突然痛苦地笑了起来,“我要那暗无天日的永恒来做什么,就算只剩一个美丽幻觉,我也甘愿就这样握着她死去。”
原弃一直将那个开黑色Bentley的男人当做一个秘密埋葬在自己心底。他在面对阿舞的时候依然同往常一样温柔沉默,就好像两人那天的争执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阿舞显然不这样想。她的忍耐似乎已到了极限,和弃之间的冲突也越来越明显。包括知道一些内情的阿萱和察觉到不对的阿旬,都已经能直接看得出来两人的异样。
最严重的一次是阿舞在食堂里当众摔掉弃打给她的午餐饭盒。
饭菜颗粒和残余汁水从桌上流淌到地上,粉色的饭盒在地上滚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围观的某位同学脚边。
龙崎舞愤怒地站起身,皱起眉用嘲弄的神色看着弃,而他却只是好脾气地笑笑,跑去捡起那个已经摔变形的饭盒,还对为他让出空位的那位同学笑着说了句谢谢。
接着他又掏出卫生纸递给阿舞,低声细语道:“把手擦一擦,小心弄脏衣服。”
他低头的那瞬间,匆忙从别处赶来的阿萱和阿旬似乎看到有一丝极细碎的光从他眼中闪过。
他们俩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舞一直僵硬地站在原地。良久,她终于拂开弃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逃离般地跑出了人群攒动的食堂。
“弃,你对龙崎舞的执着,是因为你自身在现在的原家无法立足。你母亲不能给予你的关怀与温情,和你一起长大的阿舞却能时时满足你,你从这种被施予的感情中得到前所未有的慰藉与安全感,即使之后稍觉痛苦,你也舍不得放弃。”
“因为你害怕一旦舍弃这份感情,由阿舞所维系的这个表面完整的家便会不复存在。弃,你太自私。”
站在樱开房间外面的荒草丛中,阿旬望着原弃,最后却只是苦笑一声,这么说道。
然后阿旬蹲下身,将头深埋在双臂之中,不愿再看见弃痛苦的神情。
他低声念着:“而我又有什么资格来责备你呢?我也是这样卑劣的人,我也想要强留住某种已经逝去的东西,却吝于付出自己的感情与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