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九回 震怒之日 Side 6 ...
-
“有一个绑辫子的女孩,一直在医院接待处那里吵着要进来见你。是你认识的人吗?”樱开回到病房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诉傅年谣。
那个小女孩子,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或许实际年龄还要更小一些。个子不算高,身形娇小,有一张葵花般圆圆嫩嫩的笑脸,耳后绑着两条细细密密的小辫子,上面还扎着蓝色和粉色的蝴蝶结发圈,看上去愈加娇俏可爱。
她穿着白色的衬衣和齐膝的红黑格子裙,脚上则是一双黑色的圆头皮鞋,身后背着一个黄色的双肩包,包包的带子上还系着一串长长的卡通人物吊坠。
看上去,像是个刚从学校放学出来的乖孩子。
她眨巴着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对站在不远处的樱开展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被那女孩无邪的笑容弄得有些迷糊的樱开怔了一下,接着正想开口问她找傅年谣有什么事。
那孩子却笑着望着她,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请你帮我转告阿年,我会一直等着他。我会不择手段地令他陷入前所未遇的厄运。我会不顾一切地摧毁他现在所不配拥有的一切。我会一直向上天祷告,企望他能如我所愿般绝望地死去。从此面对噩梦般的人生,陷入超乎想象的绝境,内心对所相信的一切产生怀疑,终日惶惶不安,直到死去堕入地狱。”
“我祈求,令他所恐惧的临到其身,他所惧怕的迎他而来,不得安逸,不得平静,不得安息,直至最后的患难到来。”
轻轻的一声响。她将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一把小刀抬手一抛,最后落在了樱开脚边。她小小的脸在璀璨的夕阳光辉中折射出暖色的光芒。
“我是花小萋。”她翘起唇角,露出天真无比的孩子般的笑容,“也是来索取他生命的死神。他的死,可以令我们两人都得到救赎。”
听着她用那样温柔可爱语调说出如此可怖的话,即便冷静如樱开,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她将自己的视线微微移至脚下的尖刀上,却看见在刀柄上,还绑着一小袋白色的细碎粉末。
那袋古怪的东西令樱开霎时便想起傅年谣之前提起的俱乐部的事情。
一幕幕过去的记忆碎片在她眼前聚拢起来,最终拼凑成一个残缺但清晰的电影片段。许多琐碎的细节此时都无限细致地被放大,被联系在了一起。
那道一直隐藏在他们身后的黑色影子,此刻居然自己主动出场,带着微笑,和圣洁明亮的神情。
樱开也有些紧张起来,但表面上却不能露出一点怯意。
那女孩之后却没再同她多说什么,只是笑着冲她点点头,便转过身背着书包小步跑走了。
樱开目送着她小鹿般欢跃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俯下身捡起了脚下的东西。再回到病房的时候,她犹豫再三,还是用平静的语气告诉了傅年谣这件事。
“那样的女孩多得是,我谁也不要见。”傅年谣将身体转向窗户那边,背对着樱开闭上眼,冷淡地说了句。
“她说她叫花小萋。她还说,她会一直等着你,直到你如她所愿般死去。”
少年立刻从床上弹坐起来,但剧烈的动作牵动了伤口,痛得他一下没忍住,呜咽了几声,扶着脚上的伤,一时想碰又不敢碰。
他诧异地看着樱开,双目里都是怀疑和惊讶:“你是说,那个在背后设计我的混账居然大大方方地在医院里出现了?而且还主动在外面吵着要来见我?”
樱开将花小萋留下的那把刀和白色粉末拿给傅年谣看。
他三下五除二便粗暴地解开缠在刀柄上的胶带,将那包古怪的粉末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后,凑到鼻子前仔细嗅了嗅,这才放心地舒了一口气,说道:“没什么,这是假的。对了,你刚才说她叫什么名字?”
见他难得一脸认真,樱开也再次重复了一遍:“她叫花小萋。”
傅年谣皱起眉,嘟囔了一声:“是她?”
“你们认识?”樱开也好奇起来。
“她是傅铁玄公司的员工,我也只是在之前的傅氏年终酒会上见过她一两次……”傅年谣努力回忆道。
“公司员工?”樱开咦了一声,面露出疑惑之色,“可是她看起来,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学生啊,怎么会……”
傅年谣不屑地撇了撇唇角:“哼,我当时第一次见她也吓了一跳,要不是她这么古怪,否则傅氏里那么多人,我又怎么会偏偏记得她一个。小个子,双发辫,格仔裙,帆布鞋,那副模样……我当时还真以为是哪位叔叔的小女儿混进场内了呢,谁能想到那女人其实已经二十七岁了呀。”
“二十七岁?”樱开讶然。
傅年谣和她交换了一个同样无奈的眼神:“我也没想到我居然三番两次栽在这个人手里……她现在这跑到医院又送刀又送淀粉的,这么早就向我们亮了她的底牌,她到底是想唱哪一出戏?”
樱开看了他一眼,沉声安慰道:“你先别太担心,总之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她是谁,情况不会比之前不知道的时候更艰难。她现在主动暴露身份,想必是认为再掩藏也没有意义,亦或是,她觉得大家在明面上玩这盘游戏更有意思,她一开始要的就是我们知道她的真正身份。”
傅年谣笑了几声,说道:“我也不会甘心就这样坐着等死。我的命,不会掌握在傅铁玄手里,也不会掌握在那个女人手里。”
他们两人在冰冷安静的特护病房中,紧张而凝神地望着彼此,希望能从对方眼里捕捉到一丝一毫令自己能安心下来的坚定,让他们的身体和心,都能不再那么寒冷和恐惧。
“樱开,你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了?有去,做检查吗?”过了一会儿,傅年谣才出声问道。想必是考虑了许久之后才终于开了口。
“嗯。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放心。”樱开转过头望着窗外已经阴沉下来的暮色,冷静地回答他的问题。
“呃,我不是这个意……”少年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却又不小心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咳咳咳,算了……”
距离在原家老宅那一晚很久之后,樱开才逐渐发现自己身体和情绪的异样。
体育课做太多剧烈活动后便会感觉极度不适,并且变得极度抵触食物,厌恶油腻荤腥,长时间的头痛,昏沉,身体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倦怠感。偶尔还会出现短时间眩晕的症状。
她非常敏感,立刻便察觉到这些症状综合起来所表达的意思。她在第一时间从药店买了验孕试纸,得到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后她又赶去医院做了详细检查。
那时她怀孕还不到两个月,身体却已经非常虚弱,且出现了流产的迹象,好在之后逐渐稳定了下来。
关于这个孩子的事,樱开从来没有产生过要告诉弃的念头,脑海中连一点端倪都从来没有出现过。对于樱开来说,这个孩子与她,与弃之间,是独立存在的,不应该产生多余的牵扯,来令彼此难堪和尴尬。
弃在知道这件事后将面临如何艰难的境地,她不难想象。
而在潜意识里,她也根本不愿意再让原弃和自己产生更多的关联,她只想尽全力将两个人隔绝开,对于她的事情,弃根本不必要付出任何代价。
因为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情愿。
傅年谣之前提出的那个请求令她感到荒谬。但她此刻却没有别的选择。她冷静地考虑到她尽可能所想到的一切,在思考这些现实的时候,她显得既平静又漠然。
现在的她,和一个孤儿没有什么两样,没有家庭,没有独立,甚至根本都还算不上一个健全和正常的人,她无法承担起一个孩子的人生,无法给予它本应拥有的很多东西,比如完整的家庭、简单而丰厚的感情、充沛的物质生活……
她什么都没有。只是两手空空。
孩子出世之后,作为一个自己都还没有长大的母亲,她能教给它什么?
她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她又要怎么给它?
她要如何告诉它,独自一人在这冷漠世上承受沉重苦痛的方法?
她要如何向它解释,自己并不是因为爱它,才将它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
樱开在自己也即将要成为一个母亲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她的母亲谢暮落。她发现自己似乎正在走一条母亲走过的老路。
前路似乎总是遍生荆棘,令行者往而不返。
但两者之间又不同的是,她现在带给这孩子的,并没有谢暮落那般激烈的恨和愤怒。
她所有的,不过只是长久的茫然,与平静而已。
这段时间,樱开一直过着在学校、医院与住处之间往返的生活,作息十分有规律。
周末在做完那份家教之后,领到薪水交了房租,为自己和受了伤还嘴馋的傅年谣购置食物。为了胎儿的健康,她也会定期去做检查。
即使知道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她必须和这一切作出诀别。
学校里的日子依旧过得乏善可陈。没了傅年谣作乱,郑其萱这段日子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连一贯热爱的球赛都不怎么参与了,和阿旬之间的来往也是平平淡淡,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频繁起冲突,但也不见回温的征兆。
那天下午,就在樱开像往常一样收拾好自己课桌上的东西,准备离开教室之前,刚从补眠中醒来的郑其萱迷迷糊糊地揉着眼出声喊住了她。
“樱开,你最近怎么回事儿啊,老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跟我们玩特殊啊。”郑其萱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等会儿跟我去青藤玩怎么样?好久没有一起去过了。”
樱开却摇摇头,依旧拒绝道:“抱歉,阿萱,我待会还有别的事,下次吧。”
“又是去工作?”阿萱瞪大双眼,露出无奈神情。
“嗯。”樱开顿了顿,含糊地回答道。
“唉,我说你这个人啊,老是把自己搞得跟个陀螺一样忙得团团转,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啊。算了算了,你去忙你的吧。说好了下次,你可别再诓我啰。”
郑其萱拿她没办法似的摆了摆手,接着又趴倒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道。
“好。我答应你。我们明天见。”樱开向她笑笑说了再见之后,便背着自己的包转身走出了教室。
可是第二天,樱开却没有如她所言般准时出现在学校。
从那天下午起,她便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在这个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