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75、第九回 震怒之日 Side 5

　　樱开对这个陌生的少年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些诧异，她一时也记不起到底曾经在哪里见过他。
　　直到她注意到黑衣少年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脖子上，才猛地回想起，那一天早上她从原家老宅出来，曾与一个古怪的黑衣少年面对面相撞。
　　当时那人朝自己投来的暧昧目光，似乎在对她笑着说，他知道一切，了解一切。
　　原来那个人就是他。
　　在这时候她突然想起了阿旬。她与阿旬的相识同现在的情景实在太过相似。这两个人都自认为掌握了她的部分秘密，然后便以所谓同伴的姿态刻意来接近她。
　　她曾经可以理解阿旬所做的一切，因为绿野的故事实在太过凄凉，就连她这样的人也不忍去苛责。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她愿意三番两次地踏入同样的陷阱，再被不同的人欺骗和算计。
　　她冷淡地注视着坐在自己面前的黑衣少年，在对方朝她投来一个微笑之后，她只是轻轻别过头去，不肯再同他多说什么。
　　但是，那个少年一开口，却说出了一句令她也震惊的话。
　　他带着乞盼的眼神，对她说：“樱开，求求你，求你帮助我。”
　　她惊异地转过头看向他。
　　那个少年却是极认真的，他紧紧地握住床边的栏杆，因为太过紧张和用力，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手上白色的骨骼形状凸显出来。
　　他竟然是真心的。

　　“我是傅年谣。”黑衣少年这样向樱开做着自我介绍。在接触到樱开疑惑的目光时，他无奈地笑了笑，“我曾经在医务室见过你，不过那时你们都没看见我。即使你不记得我，但也一定从其他地方听说过我。”
　　樱开坐在床上平静地看着他，并没有主动答话，只是默默等待着他将话题继续下去。
　　“在别人眼里，傅家少爷或许真的是一个天生好命的人，有个只手遮天的老子，从小就坐享一切，不久之后，也许，不，肯定连整个傅氏公司都会成为傅少爷的。”
　　“但是……我自己却从来没有设想过未来的事，因为它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穿着傅家少爷这具外壳，内里却是一个与他完全不同的人，被铺陈好的傅家少爷的未来，却不是我的。”
　　樱开听着他的话，有些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我父亲是一个绝对严于律己的人，对自己在什么时候，要和什么人一起，做什么事，要达到怎样的效果，统统都有自己精确的安排。家人、妻子、孩子，作为他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那部分，也必须配合他达到他预期的效果，否则那个人在他眼中便不再具有存在的价值。作为一件傅氏出产的叫做傅年谣的商品，我在恰当的时候出生，在恰当的时候与父母接触、居住，在恰当的时候接受他们所认为适合的教育，在恰当的时候被打上傅氏的标签，推向人前展示并出售。”
　　“他用钱买下了我的整个人生，从童年直到成人，从生到死，从基本的动作到包括所有思想，他统统都要买下来。而从14岁到18岁之前的这段日子，就是我此生中唯一自由的时段，所有的任性和胡闹都能被有限度地所谅解。其实我还在一直幻想着，如果我继续这么胡作非为下去，烂到超出了傅铁玄的忍耐范围，他会不会就对这个游戏厌倦了，能够干脆地抛弃我这颗坏棋，重新给我自由……”
　　傅年谣悲哀地说道：“但是在那之后，根据傅铁玄计划表上所写的安排，我会在18岁前结束自己荒唐的少年时期，并在那时确定自己今生唯一的女性伴侣，并在双方父母与亲友的见证下顺利举行订婚典礼。我会和自己的未婚妻一起去他安排好的学校与专业就读，并会提前结束大学本科的课程，考上本校硕士，期间每学科的成绩都会保持在A-以上，连续四学期取得最高奖学金。”
　　“五年后我会与未婚妻学成回国，同年进入傅氏见习，一年后执掌分公司事务，三年后进入傅氏高层，并且与相识多年的伴侣举行婚礼，成家立业。在我30岁之前，妻子会为我生下第一个孩子，不过可惜的是，这次我父亲就没办法控制孩子的性别了。在我35岁之前，傅氏董事局会迎来第一次重组，那时我手上所拥有的股份将超过某个数值，为了避免两个孩子之间的年龄差距过大，我和妻子的第二个孩子也会选择在这一年出生。当我到了40岁的时候……”
　　“等等，你到底想说什么？”樱开微微蹙眉，看着傅年谣的表情似乎就像在看一个妄想狂，“这到底是你的人生计划，还是你父亲的？”
　　傅年谣轻轻一笑：“当然是我的……”末了他又摇了摇头回答道，“不过那更是我父亲的。是他为我量身定制的所谓我的人生。”
　　他眼中带笑望着樱开，话中却无比苦涩：“我就是这么一件被细化至此的规范商品，上学，是为了让傅氏的继承人不至于是一个低学历的小文盲；结婚，是为了和他指定的优秀伴侣合法□□，同时为他拉拢人脉；生子，是为了替他延续傅氏一族的基因，培养一代新的继承者；工作，是为了他的傅氏……”
　　“直到我死去，他在我身上所做的投资与我所回报给他的利润才能彻底了结，哦，不，我的继承人会接着成为下一个我，和我做相同的事，享受我所拥有的一切，付出同等的代价……和一只任人窄割的动物毫无区别，和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没有两样。”
　　黑衣的少年眼神恳切地注视着樱开，语气中充满了笃定与请求：“樱开，请你帮我，请你帮助我逃出这个家，逃离成为一件商品的命运。”
　　“我？”樱开却迟疑了，无法相信少年寄予希望的人，居然是这个毫无能力甚至还身处关系之外的自己，“为什么选择我？我根本没有帮你的能力，况且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
　　“我在医院查到了关于你的资料。”傅年谣轻轻垂下眼，似也有一丝不忍，“我知道你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而且身体的健康情况相当不稳定。我……有一个对你我都好的建议，请你……让我成为这孩子的父亲吧。”
　　他再次非常认真地凝视着她，说道：“你们会成为我成功逃离傅家的筹码，而我，也会成为你们最好的庇护伞。请你帮帮我吧。”
　　樱开在听到那个一直被自己刻意忽视的消息之后，拼尽全力才抑制住自己想要立刻从这里逃走的冲动。
　　那一刻她心里什么也没有多想，只是涌动着莫名的悲凉。

　　没有想到，就在樱开与傅年谣初次相会之后没多久，少年便被突然牵扯进了那件难缠的俱乐部斗殴事件之中。傅年谣之后也十分困惑地向樱开描述过当天的情形。
　　那天在俱乐部和他一起混的人，都是平时在锦里各种娱乐社交场合中结识的所谓朋友，无一不知晓他头顶上闪闪发亮的金字招牌：“傅铁玄的儿子”。
　　平常一个个对他都一副唯唯诺诺的憋屈样儿，喝醉上了兴头后也一个个搂搂抱抱称兄道弟亲热无比。
　　那天他喝得确实多了点，在迷迷糊糊中莫名其妙就被一个哥们儿推到舞池中间，那人还强塞给他一包什么东西。
　　傅年谣当时虽说醉得不轻，可人却没傻，反应极快，立刻反手一甩将那玩意儿扔到一边去了，并迅速和那个人扭打在一起，场面立刻就混乱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上来参一脚，看热闹，还有多管闲事，没多久便又造成一场大骚动。
　　条子赶到的时候，其他的人早就一哄而散，只留下伤得挺严重的傅年谣没能逃掉，当即便被扭送回去。
　　傅老爷子花了不少钱才把他捞出来，他也规规矩矩在家养伤了好几天，但还没到半个月，他就又骑机车出了事。
　　车祸头几天傅年谣一直陷入昏迷，差点就没挺过去，他父亲在家里大骂孽子，一直没有去医院看过他，他平时那几个女朋友除了在学校里大吵大闹之外，也没有想起要去医院探望他这茬事。
　　最后只剩下樱开，每天抽空，一个人悄悄跑过去照顾刚苏醒没多久的他。
　　机车事故的调查报告出来之后，发现造成事故的原因是机车的刹车系统遭到人为蓄意破坏。曾经傅年谣也怀疑过与自己素有积怨的郑其萱，于是后来便有了樱开去找阿萱主动询问的那件事。
　　傅年谣在听樱开转述阿萱当时的反应后便从嫌疑人名单上划除了她。他只说，郑其萱的手段还不至于那么下作和无聊。就算她想这么做，也不可能自己亲自下手。
　　樱开也相信阿萱。
　　但，那个能在学校和傅家以外的地方破坏掉刹车的人到底是谁呢？又是谁设计了俱乐部里的闹剧？是谁在策划这样一场差点要了他小命的刺激游戏？
　　傅年谣总觉得，在他的周围，始终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窥视着他的一切。
　　见了他的鲜血便欢欣鼓舞，见了他的伤口便兴高采烈，而且总是在黑暗中露出不为人察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