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70、第八回 落泪之日 Side 12

　　从24小时营业的药店里买了点简单的棉签、创口贴和消毒药水之后，樱开便和弃一起暂时坐在药店门前的台阶上休息。
　　弃本想自己动手包扎那被玻璃碎片割破的手指，坐在一旁的樱开却冷静而坚决地阻止了他笨拙的动作。
　　“我来帮你。先处理脸上的吧。”她低声说，然后就开始用棉签蘸着消毒水替他清理脸上的各种伤口。
　　弃的动作凝了一下，他原本是想拒绝樱开的帮助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句“我自己来就好”说出口之前，他却像是突然着了魔一样，呆呆地看着樱开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轻轻擦拭着。
　　她指尖的温度很凉，而触感细腻而柔软，就像薄薄的雪片坠落在脸上，却在瞬间融化一样温柔。
　　但毕竟不怎么有经验，樱开的手不知轻重，在敷药的时候不小心在伤口上使劲了些。因为彼此距离太近的关系，她清晰地看见少年脸上一闪而逝的吃痛神情。
　　但他一直却忍耐着，什么也没有说，感觉再痛，也绝不吭一声。
　　“弄痛你了吗？”他不说，樱开就决定自己问他。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弃摇摇头，末了又自嘲般地补充了一句，“也许是我已经习惯了吧。”
　　樱开的表情蓦地凝住了，但手上敷药的动作却一点没停。她又再次恢复了惯有的沉默，而神色却似乎比之前更显阴沉。
　　弃见到她那样的神色，心知自己说错了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缓和，于是也只好任其沉默。
　　少女的动作逐渐变得很轻很轻，就像是在害怕再次令他感觉痛苦一般。
　　当处理好全部的伤口之后，樱开冲少年点了点头示意结束了。然后便开始沉默地收拾起地上剩余的东西来。
　　在持续已久的寂静之中，她听到身旁弃的声音响起。他对自己轻声地说着：“樱开，跟我回家吧。”

　　锦里路7号。
　　之前用打工抽不出空为由来逃避参加弃和阿舞的生日聚会，没想到才没过几天，她还是自己走进了这幢原家老宅。
　　而且，是和原弃一起。
　　他们牵着手站在那道雕花铁门前，一起仰头注视着在黑暗中茕茕独立的小白楼。
　　张姨和张叔有自己的宿舍，晚上并不住在老宅，此时阿舞也没有回来，原让一更不可能会在家，至于沈安微，身为她儿子的弃已经快一个多月没在家中见到过她了。
　　弃没有自己打开这道铁门，而是和樱开一起沿着栅栏的缝隙攀爬上去，轻轻松松地就越过顶端，悄然跳落到院子里。
　　不知是因为酒意，还是受伤过后的刺激，弃的情绪明显比平日里要外露得多，在弯下身子偷偷从花园中间跑过的时候，他一直紧紧牵着樱开的手，就连掏出钥匙来开门的时候也没有松手。
　　他牵着她像个顽皮的孩子飞也似的冲上楼，木质楼梯间回荡着他们急促而快活的脚步声，以及用力踩踏过后木板之间挤压的吱吱声响。
　　弃迫不及待地带着樱开跑上最高层那间无人理会的小阁楼。
　　那是一个低矮、逼仄的狭窄空间，地板和家具上都落着薄薄一层灰，人走进来，一呼吸的时候就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干燥柔软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划出各式微茫的轨迹。
　　弃从角落一个放置杂物的箱子里翻出了当年收集的糖纸，那些奶牛黑白斑点样式的花纹，蓝白格子的有些古朴过时的图案，一张一张铺满了他的整本相册。
　　而那些已经没空间装进去的糖纸也同样是那么厚厚的一大叠，都被他保存得很好，看上去如同漂亮的卡纸一样，一点也没有起皱或者破损。
　　樱开和弃蹲在地板上，头挨着头，一张一张耐心地翻看着这些美好回忆。
　　当她将一张糖纸捧在手心上时，却猝然发觉它的纸质是那么轻而薄脆，似乎只要她稍一用力，它就会在掌心里化为灰烬。
　　小小的阁楼里，铺满了窗外月桂树寥寥的疏影，和一片清亮幽蓝的月晕。
　　他们两人太靠近了，其中只要有一个人动作，便会轻轻触碰到另一个人。
　　她的手指偶尔会不小心触及到他微凉的手腕，感受到轻轻一点的柔软，她会立刻收回自己的手。
　　而弃的手也常常在大幅度的动作时轻掠过她的发丝间，明明只是一点轻微的动作，不知为何，却令两人都开始有些紧张局促起来。
　　当樱开在茫然与困倦中不经意抬起头时，便看见近在咫尺之间的弃的脸。
　　少年细长而柔软的睫毛一下又一下地忽闪着，如同两片黑色蝶翅那般精致漂亮。
　　他那双暖栗色的眼眸里，晃荡着如同涟漪一般的温柔神采，一直一直这么靠近地注视着，她便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出沉溺其中的想法。
　　樱开还没有再多想些什么，那个眉眼温和的少年已经将自己同样轻柔的吻覆了上来。
　　他温柔地吻去她颊边缓缓滑落的冷泪，她也同样尝到他脸上不断滑落的微微苦涩的眼泪味道。
　　他们在月光中紧紧拥抱，轻轻接吻，终于，像是要证明对方是真实的存在而不是梦境般激烈地相缠在了一起，顾不得地板的肮脏就这样猛烈地倒下，互相拥抱着替对方解开单薄的衣物。
　　裸露所带来的羞涩与寒冷令他们更加亲密地靠近，仿佛带着火焰一般的双手轻轻抚过彼此的脸颊，脖颈，肩膀，腰间，放肆地贴近每一寸温暖的皮肤，用力地箍紧对方柔软热切的身体，恨不能就这样一直紧紧相拥着，直到两人融化成为一个完整的共同体。
　　在冷淡而模糊的月光下，躺在地板上的他们宛如两尾不停挣扎的露出银白鳞片的鱼，顺着热意与浪潮，紧紧拥抱着，一同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身体如此的亲密能让他们真切地感知到何为温暖，这并没有什么羞耻可言。但是，夜晚一旦过去，月亮收回光辉，他们依然会觉得寒冷。
　　这世间历久弥新的悲凉与惶惑，强大得无人能与之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