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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八回 落泪之日 Side 10 ...

  •   自从多年前的一别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的锦里夜市,如今似乎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大的变化,依旧热闹,拥挤,各类吃食玲琅满目,带着温暖平实的烟火气。
      樱开和弃漫无目的地在闹市中逛了一会儿,然后随便选了一家卖馄饨的小摊坐了下来。
      朴实而忙碌不停的中年店主,糊满黑色油渍和食物残渣的低矮木桌,跟像一截被切断了的小蘑菇的矮板凳,以及形形色色不分贵贱只为美食而来的顾客,仿佛一直是这种馄饨摊的标准配置,不管过去多少年,也好像一直没有变过。
      傍晚时在学校楼梯间撞见的那令人难堪的一幕,仿佛一部厚书中间被人为撕去了一页,只留下狼狈而粗暴的留白,而作为旁观者的他们,都没有勇气再主动提起那件事。
      樱开隔着一桌模糊湿热的水汽有些担忧地朝对面的弃看过去,那个少年接收到她微微忧虑的视线,只是轻轻地朝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他仍然那么平静。
      没多久,他们点的两碗鱼肉馄饨便端上桌来。弃一边用汤匙舀起碗里的小馄饨一边笑着说道:“自从上一次带你来这里之后,我就再也没吃过这种鱼肉馄饨。不过也好,这样的话,它在我记忆里就能一直保持着当年那种好滋味,而不会被可能歪曲的现实给生生破坏掉。多少年了,我也再也没有吃过那种包装的牛轧糖。”
      樱开也尝了一口馄饨,微微笑了起来:“我也没想到,这种馄饨和牛轧糖一样,都还一直存在着,而且这么轻易就可以买到。”
      “到了原家之后,我再也没有吃过零食,因为我母亲要求我做一个绝对自律的人,那些对于小孩子来说无比珍贵的东西在她眼中都是玩物丧志的表现。而我身边的那些新朋友,学校里的新同学们,也根本不屑看这种廉价的糖果一眼。”
      “我常常会在难受得坚持不了的时候把从前藏起来的那些糖纸翻出来看,它们被我擦干净,夹在相册里保存得很好,除了有点发黄以后,还真看不出有任何时间流逝过的痕迹,果然……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啊。”
      弃无奈地笑笑说着,然后低头喝了一口碗中汤。
      樱开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着接下来的话。
      “后来我以为,也许我有机会带阿舞来这里吃同样的馄饨,还可以和她分享我最喜欢的糖果,可是她一出生就生活在有专人保姆和佣人伺候的世界里,她从来没有尝试过去路边摊上吃廉价不卫生的东西,为了保护牙齿和维持体型,她根本不碰任何甜食。”
      弃苦笑了一下,又抱歉道:“真是的,对不起,我老是莫名其妙地向你抱怨一大堆。樱开你对这些,一直都没什么兴趣吧。”
      樱开摇摇头,淡淡道:“不会。我也并不是不感兴趣,只不过,我认为,如果你现在过得足够快乐,那么过去的事情也就不必再提了。但是……”
      你现在却并不快乐。
      这后半句,她并没有说出口。

      他们接着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好像是要将从前的快乐与痛苦全部都完整回忆了一遍。有些记忆如同播放老电影一般,有着十分强烈的镜头感,让他们不用再努力回想,便能轻易勾画出真实的面貌。
      “你母亲,还好吗?”上一个关于锦里樱花的话题结束以后,他们之间似乎再找不到别的愉快的回忆了。沉默了一会儿,弃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老样子,应该能算得上是过得不错吧。”樱开用手垫着下巴,双手靠在馄饨摊油腻的桌子上,与弃安静地对视着。
      “不过她想得到的太多,对自己已经得到的东西却又总是不够珍惜,也算是一种烦恼吧。你母亲呢?虽然那时候我们之间的接触不算愉快,但我对她的印象一直很深。”
      弃微微叹息一声:“刚才你对你母亲的评价,或许也可以同样套用在她身上。”
      那个当初一心顾念儿子的普通家庭主妇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傲慢贵妇。
      沈安微变得和别墅区里其他的那些富太太们一样,终日记挂着和牌友们搓麻将,逛名店刷老公的信用卡,像换佣人一样的频繁换新车,上美容院和健身房花费大笔金钱用以维持自己的美貌与身型。
      常年施在身体各部位的各种精油与美容针似乎颇有见效,即使最为青春韶华的时期已过去很久,沈安微的面容却依然光鲜美丽,但现在她的儿子正忍受着来自她丈夫的虐待,却已经无法让她再皱一皱眉。
      该补点粉了。坐了这么久,脸上的妆都要糊了。
      曾经,她坐在茶桌旁,一边从随身携带的化妆包里掏出粉盒,一边这么对站在面前试图向自己求助的儿子说道。
      “从那句话开始,我就已经对我母亲彻底死心了。”弃低头摩挲着自己的双手,似乎觉得一切是如此可笑,又如此可悲。
      他低低地嗫嚅着:“我现在觉得,其实阿舞说的话也许是对的,我对她的好,或许真的是为了尽全力讨好她,我母亲已经不能成为我在原家的庇荫,于是我只能识时务地选择了阿舞作为她的替代品……”
      “而且我那时认为,我们两个都是被丢弃的人,只有一直在一起相互慰藉取暖或许才能活得下去吧……她会那么生气,那么失望都是应该的,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他没能告诉阿舞,也不愿让樱开知道的是,从被原让一打断左手的那天起,洞悉了爸爸的疯狂自私想法之后,阿舞曾无数次对他提起想要一起逃走的意愿,可是他从来没有答应过。
      直到中间生日那天,被原让一暴打之后的他面对阿舞的乞求,虽然感觉无比悲哀,却仍然一如既往予以拒绝。
      从多年前在锦里路那场夜奔失败之后,他怎么还敢抱有一点点逃离成功的希望呢?
      不可能逃得掉的。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注定会失败,那么他再也不可能有勇气去尝试了。
      可是在夜夜的梦境里,总会有两张截然不同的少女的面容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眼前。
      当年还是小孩子的他和樱开牵着手,在寒风呼啸的锦里路上狂奔,身后仿佛有状似怪兽般的黑色阴影在不停地追赶他们。
      少年时因为怕被分开,阿舞带着他一起离家出走表示抗议,她的红色围巾,温柔耳语,以及两人分享一个暖融融的烤红薯,却是与之前经历截然不同的美好回忆。
      仿佛轮回一样。
      这两种不同的记忆似是他的幸运,又是他的劫难。
      他一生都逃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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