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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第八回 落泪之日 Side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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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过去那几年里所有的日子一样,弃提着书包和一些零散的东西安静地站在教室外面等待。
放学后汹涌的人潮不断地从他的身侧涌过,同龄人欢欣的笑脸和愉快的话音如浪花般跃过他耳际,却丝毫没有将他身上淋湿。
很久之后,人群快散光了,阿舞才空着双手从教室里踱步出来。
她慢慢地走到小心翼翼地帮她提着书包的弃面前,脸上的神情不是一如既往的微笑,却只有泛滥成灾的淡漠:“弃,你这么尽忠职守,不知道的人还真会以为你是我的保姆,或者跟班呢。”
弃神情微变,注视着自己面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美丽少女,他有些动摇,不可置信地轻唤了一声:“阿舞?”
龙崎舞却没理会他,只是继续抱着双臂走过他身边,侧着身子对他说道:“吃饭的时候你会帮我打好饭,然后去占座位,吃完饭你又忙着去洗碗。回家的时候你会帮我提书包,甚至连坐公交车的票你都要帮我买好。”
阿舞冲着面前的空白勉强挤出一个敷衍微笑:“我不舒服的时候你就陪我去医务室,买水拿药填请假单样样都做得无懈可击。到了家你还得帮我开门,吃晚餐时帮我摆好碗筷,我口渴时想喝水你就连忙递杯子过来,洗澡前你甚至还要帮我调好热水,睡觉时你还记得帮我关好门窗……”
“太多太多了,弃……从小照顾我长大的姆妈也是这样做的,每天帮我做好一日三餐,洗衣服拖地板打扫厨房修理花圃,可不同的是,她以前每个月都会从我爷爷那里领薪水,之后又变成去爸爸那里领报酬。”
她一字一句地说出来:“我不否认维系我们之间关系的因素里,有大量的感情成分在,但更多的,那还是张姨张叔他们必须尽职完成的一份工作。那么你呢,弃?”
阿舞终于转过脸来,直直地面对着他,她的眼中没有以往的柔和,更多的是冷静。
她牵动嘴角勉强地笑了笑:“弃,你有没有想过,你一直对我这么好,这么关怀,唯恐自己哪里出了纰漏疏忽了我,不过是因为你在竭尽全力讨好我而已。为了能继续安然无恙地在这间屋子里生活下去,你并没有选择跟随你母亲,而是选择了我。”
“我既是你在原家的保护伞,也是你用来折磨虐待自己的工具,或许,曾经我们也是拥在一起相互慰籍的伙伴。你在每一次被爸爸伤害之后,身体的疼痛和心中的屈辱难道没有令你更加自怜,或是产生一种自虐的快意?你把你自己定义成在这个家里最弱势的角色,吸取别人的怜悯和关怀来生活……”龙崎舞看着弃凄声道。
“弃,我不知道你是下意识地这么做,还是你只是想玩一个弱者的游戏,但是,我只想告诉你,你并不爱我,你甚至不爱你自己。一个连自己都不爱的人,又怎么可能爱上别人呢?而且,你的演技,也未免太烂了一点,我真害怕你有一天会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帮我换鞋,抑或连内衣也要帮我洗干净晒好。”
“再或者,假如有可能的话,你也许会连怀孕生子也会帮我一并承担了。不过,也许那正是因为你从没有爱过别人的缘故吧?”
龙崎舞凄然地微笑着,艳色的唇角边仿佛绽开一朵蔷薇。
弃一直沉默着。在阿舞终于失望的最后一刻,他才有些生涩和局促地开口道:“阿舞,我并不是……”
“弃,你还记得之前我对你说过,想要和你一起逃离这个家吗?”龙崎舞并未等他说完那句话,便向他抛出这个问题。
弃沉默地点点头。
阿舞又笑了,她的目光淡淡掠过他清俊柔和的脸,终于停在遥不可及的原处某一点上。
她说:“那时候我是真心想要和你一起离开。可是你仍然拒绝了我,就像之前的那么多次一样。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像你没有看见一颗流星一样,就算之后你再如何后悔,它也已经在天幕那一端燃烧殆尽,再没有重见的机会了,以后就算还能再见到下一颗流星,但那也不再是它了。弃,就是这样。”
原弃讶异地抬头看着她。
“抱歉,我今天晚上还要去见一个朋友。我先走了。”
阿舞从弃的手里接过自己的书包,转身朝楼梯口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看向仍怔在原地的他。
“弃,其实我们不必再继续演出一副随时随地亲密无间的样子了。就算观众们不厌倦,我自己也会觉得累。”
放学铃声响彻已久,还逗留在学校里的学生寥寥无几。
教室和走廊间的灯光一盏一盏慢慢地延伸着熄灭,仿佛沿着生命从鲜活走向死寂的轨道一般,最后通通都归于虚无。
走廊的另一边,似乎还回荡着阿舞离去时轻飘飘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薄,越来越远,直至变成一无所有的寂静。
樱开提着做清洁用的拖把和水桶,从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走出来。
右手提的水桶分量太重,她的手腕不由得晃荡了一下,便有部分水花飞溅出来,打湿了地板。
她只好在走廊靠外的那一侧放下桶,拿起拖把试图将地上的水迹弄干,抬起头时,正看见站在不远处走廊中间的弃,正呆呆地朝楼下校门处的方向望着。
她未曾见过弃那样茫然无措的表情,也立刻转过头朝相同的方向看去,顿时,她亦当场怔住,无法言语。
空寂无人的操场上,隔着渐渐阴沉起来的暮色,一辆黑色Bentley停在校内一侧,阿舞挎着书包,急急忙忙地奔向等在车前的一个男子。
他们很快就紧紧拥抱在一起。樱开睁大眼睛,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在楼下轻轻接吻,仿若热恋中的情人那般真切。
之后不知过去了多久,连那辆飞快驶出校门的Bentley的尾灯光线也无处可觅,空空荡荡的学校里,刚才那一对恋人所站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萧瑟的树影,僵硬可怖得如同古老欧洲油画中所描绘的诡异场景,又阴暗,又潦倒。
樱开转过头,却看不清此时站在自己对面的弃脸上的表情。只有冷意,悄悄地渗透进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