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62、第八回 落泪之日 Side 4

　　之前郑其萱也来过几次原家，知道原弃的卧室是在二楼，但具体是哪一间她却想不起了，于是只得沿着长长的走廊向前走，一间一间地慢慢找。
　　听到前面某一间屋子里传来细碎的响动，郑其萱忙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离得越近，里面的声音也听得越清楚，但是，也越让她感到怪异。
　　“我给你讲了多少次，男女有别！你们现在都长这么大了，更应该多多避讳。阿舞，你以后不准再随随便便跑到弃的房间里来了，听到了吗？”
　　站在虚掩的房门外，郑其萱小心地将自己的身体隐藏在墙一侧。她听清了这番声色俱厉的男人的斥责，心中顿生狐疑。
　　“可是爸爸……我只是想来看看弃准备好了没有，我没有想那么多。而且，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进家人的房间看看又有什么不对呢？”
　　房间里传出龙崎舞的低声的争辩。
　　“阿舞，别说了……”似乎是弃出声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你住嘴！这儿哪里轮得到你说话？！滚一边去！”
　　那男人显然被他们两人一来一往的对话激起更盛的怒火，但他似乎只针对弃一个人，对阿舞却是极尽忍耐。
　　房内传来砰的一声响动，随之窜入郑其萱耳内的，便是什么东西开始一下一下锤击物体的沉闷声响，与原弃拼命压制咽在唇齿间的半声痛呼。
　　少女惊惶的哭腔亦随即炸开：“爸！别打！别打他！”
　　郑其萱暗暗一惊，然后皱起了眉。她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是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听到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但是……就算那人是原家现在的唯一主人，是她该乖乖叫一声“叔叔”的所谓长辈，她也不能容许他在自己面前对她的朋友做出这种事。
　　她朝来的方向退后了几步，故意站在走廊中间独自大声地叫嚷起来：“阿舞！弃！你的房间到底在哪儿啊，我都来过几次了还是找不到……诶，是这一间吗？！”
　　走到房前，她立刻换上一脸虚伪的笑容，然后推开虚掩的房门，对着房间内那三个装作若无其事的人说道：“阿舞，弃，终于找到你们了，我可是找得太辛苦了。”
　　原弃正坐在床沿，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阿舞站在他身前，动作似有要保护他的意思，脸上虽带着淡淡的笑，但那笑容却好似画上去的一般僵硬。
　　她朝郑其萱点点头，目光中有隐约的感激神色。
　　察觉到身旁那个中年男子略显阴沉的脸色，郑其萱忙转过头向他问好：“原来让一叔叔也在这里，真是好久不见。”
　　她继续言笑晏晏道：“我父亲不久前还跟我提起说，有时间要再约您一起去钓鱼呢。 ”
　　原让一哪里会让她从自己脸上看出些什么来，此时的表情已与平时那个彬彬有礼的原宅主人完全重叠，语气更是温和稳重：“许久不见，阿萱你长大了不少，人还是那么的机灵，想必郑总一定为有你这样懂事听话的孩子而感到骄傲吧。”
　　说着这句话，他的眼神冷不防地闲闲飘向沉默的弃与阿舞那边。
　　被他那样冷冷一看，弃眼中一黯，又继续垂下头。阿舞不愿再对上原让一的眼神，只是一直担忧地望着身边的弃。
　　“原叔谬赞了。我们家老头子啊对我可是怨言不断，动不动就说要打断我一双狗腿什么的，我对他就像是老鼠见到了猫，怕得要死呢。”郑其萱半真半假地和原让一开起了玩笑。
　　旁边那两人阴暗的脸色被郑其萱看在眼内，她随即又提高了语调说道：“哎，阿舞，弃，你们俩还傻愣着干什么，楼下那些朋友都吃饱喝足了，正干等着你们下去呢，快快快，大家都快憋坏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故意对原让一这么说道：“原叔，今天机会这么难得，不如您也来跟我们一起玩儿吧。”
　　原让一微笑着摆摆手，叹道：“我这把老骨头也是折腾不动了，你们年轻人自己去闹腾吧，不过千万记住，待会儿疯起来可别把我这老房子的屋顶给掀了。我公司还有点事，就先走一步了。”
　　同她闲扯了几句后，原让一这才拉开房门走了。
　　等皮鞋敲在地板上顿挫有致的响声渐行渐远直至终于消失，屋内剩下的人才松了一口气。
　　对于别人的家事，郑其萱本不想多问什么，替他们解围之后她继续着一贯的嬉皮笑脸打着哈哈：“那，我们也走吧。”
　　正准备拉起阿舞的手朝门外走去，弃这时候也终于抬起了头，沉默地看着她们。
　　他左眼上那团紫黑色的淤青再也无法被掩盖住，右脸颊也发红肿胀了一大片，嘴角边有一道细细渗着血的伤口，似乎是被戒指之类的饰物上的尖角所划破的。
　　他原本看上去便苍白羸弱，如今，默默坐在那里闭口不言的那个少年单薄得更像是一道浅灰色影子，他的眼中除了疲惫无奈，便只剩麻木，甚至连一丝表露出痛感的情绪都没有。
　　郑其萱一时间也怔在那里，讷讷地发出几个模糊而小心翼翼的音节：“弃，你……”末了，她却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一直站在他身前试图替他挡住一切的龙崎舞朝旁边退了几步，她一看见他脸上的种种伤痕，表情立刻变得晦暗起来，她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不自禁地伸过去想要触碰他的脸颊。
　　然而弃却在这时不易为人察觉地朝旁边一挪，轻轻避开了她的手。
　　她微微一颤，终于还是放下了手。
　　“弃，我们走吧，我们逃走吧！”松开的手紧紧握成拳，阿舞脸上的表情从一贯的温和笑意变成了无比的惊惶。
　　“他越来越不正常了！我怕他之后还会再对你做出什么更严重的事！也许有一天爸爸他会杀了你啊！我们逃走吧，离开这个家！离开锦里！离开这座城市！”
　　情急之下她还是没忍住，又拽住了弃的手。
　　郑其萱看她情绪开始激动起来，忙上前去将她拦下来：“阿舞，你别刺激弃！他受伤了，还是先给他处理一下伤口吧，有什么事你们可以跟我说，我们从长计议，你千万别冲动，做出什么傻事来。”
　　龙崎舞的眼泪滑下来，润湿了颊边的一缕长发，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直不发一言的原弃，声音里多了一丝决然：“弃，你没必要为了我而继续忍受些什么。我怕爸爸，也怕你，更怕这个已经不是我的家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用带着哭腔的声音笑着说道：“就算你不离开，我也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她退后几步，努力挤出一抹痛苦的笑意最后看他一眼，然后便转身跑出了弃的房间。
　　郑其萱站在那里，想追上去却又放心不下弃，想走过去安慰他却又一时无言，只得默默看着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双手之中，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
　　过了很久以后，她的手机终于响了起来。郑其萱没顾得上看一眼来电者是谁便立刻接通了电话。
　　话筒那头传来熟悉的低沉男声：“阿萱……”
　　她突然愣住，沉默了三秒钟后才恢复平常的沉静，轻声回应那人道：“你好，Ry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