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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八回 落泪之日 Side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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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念绿野,可是我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感觉了,究竟是真的想见到她,还是只是沉浸在这种永远怀念的情绪里。一切有关她的记忆,就像梦境一样毫不确切,并且正在一点点离我远去。”
童木旬微笑着,看着站在他面前的樱开。
而与这段漂亮的话相反的是,他叙述的声音里充满了平静和冷意,像是结了薄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纹泛起。
樱开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听着他冗长的述说,并未试图提问或者参与到他的回忆之中。因为她知道,童木旬其实并不需要。
“有些事情只有当事人才能明白其中滋味,旁人眼中的对错并不重要。毕竟要承担其后果的人,也只有你自己罢了。你把这当做你的一生,而别人不过是在旁看戏而已。”樱开淡淡地看着他,终于还是开口道。
良久,童木旬才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说得对。”
“抱歉,刚刚耽误了太多时间,我得回去上课了。”话刚说完,没等到童木旬做出反应,樱开已经毫不客气地打开门朝外走去。
默默地用目光追寻着她飞快离去的背影,童木旬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说了句:“真是无情哪,樱开。”
然而他的嘴角边,依旧扬起了一抹怪异的笑容。
樱开在仔细端详了手中那张精致的招聘广告单很久以后,才终于带着一脸的淡定走进了那家小餐厅。
负责面试的经理是个西装革履头发油滑的中年男人。
在对樱开实行了一番颇有意味的打量之后,他才不咸不淡地开口:“小姑娘,你成年了吗?我想这招聘要求上说得很清楚,我们需要的是20岁以上,音乐专业毕业的钢琴师,不仅需要良好仪容,更要求过硬技巧,而不是要招什么年轻无敌靠脸吃饭的漂亮服务生。”
他的一双小眼睛骨溜溜地在樱开身上打着转,话中充满了淡淡的不耐:“我们不必浪费彼此的时间了,快回去吧。”
他说到“音乐专业,过硬技巧”的时候,樱开的眼睛微微颤了一下。
她在13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钢琴,掩饰不了自己满心的喜悦,忍不住上前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却立刻遭到弃母亲沈安微声色俱厉的指责。
但她却并未因此放弃试图接触它的想法和那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那个时候的她,尚还会因为自己执着的东西而激动兴奋到脸红,面上会毫无掩饰地表露出自己真正的情绪,这令她与同龄的小孩并没有什么不同。
陪弃一起练琴,而沈安微又正好不在,那便是她当时最期待最快乐的时光。
弃虽然也会抱怨练琴的枯燥,但看着她天真罄露格外珍贵的笑脸,内心终有不忍。
于是,一首又一首曲子不间断地重复下去,直到手指酸痛无法坚持。
那个时候心里没有别的愿望。樱开只是单纯喜欢这种好似泉水流淌在空气中的声音,而弃也乐得用自己当时并不怎么喜欢的钢琴来刻意取悦她。
那真是长久苦楚里仅有的一点甜意。
后来樱开正式学习钢琴,是在谢暮落与谷间辉结婚,搬去他城之后的事。
那也是她第一次主动向母亲提出自己的要求,她僵立在母亲面前,孤注一郑般地说出自己的请求,并强忍住心中的种种不安,忐忑等待着谢暮落做出决定。
好在谢暮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却终于还是答应了她。
之后便请来专门的钢琴教师来家里亲自教授,樱开便像个突然得到食物的饥饿之人一般,全身心地投入到课程与练习中,非常认真努力,唯恐做得不够,而失去这仅有的她的在意。
但很快她便明白自己不像弃那般具有天赋。她的指法僵硬笨拙,钢琴课上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但一首简单的练习曲弹下来,依然是错漏百出,为此,她不知受过多少钢琴老师的责备。
但是,无论在过程中有多么失望沮丧,这些年她还是硬着头皮坚持学了下来,比别人笨,记不住琴谱,反应不够快,都没关系,她只要做到加倍的努力就够了。
之后当手指每一次在黑白琴键上自如弹奏的时候,她都会感觉到自己心中似永远不会熄灭的喜悦。
那些有少年琴音拂动的日光透澈的下午。
仿佛触手可及。却早已彻底崩溃。
这一次从母亲那里逃离回到锦里,的确如当初她对郑其萱所说的那样,是一个从她13岁起就已经暗自筹备的计划。
准备好了一切,移走了行李、证件,买好了车票之后,在离开的前一刻,樱开才轻描淡写地告知了母亲这件事。
谢暮落自是不会允许,在阻止不成之后,她当机立断地切掉自己对樱开所有的经济资助。对于这个古怪又不听话的女儿,她的耐心终究十分有限。
樱开手头还有自己费力储存了四年的零用钱,数量不多,但也尚能维持她这段时间的花费。她尽量减少自己的需要,就连基本的吃住开销,她也全力降到最低。
包括租那种废弃的酒店房间,和流浪汉与拾荒者共居;抓住课外一切的闲余时间打工,赚一点杯水车薪的零钱;完全不参与任何娱乐活动;沉默地继续自己,然绝不抱怨。
她真的,不是因为想要找回当年失去的什么吗?可是,该沿着哪一条路才能走得到呢?过了这么久了,这里早已经铺满了别人的足迹啊。
谁还能辨认出当年他们留在锦里路上那两排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脚印呢?
而又重回到这里,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谁又能替她决定对错呢。
找兼职的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自餐厅钢琴师那份工作应聘失败后,樱开后来又继续找了好几天,却没有从其中任何一家店那里收到成功的答复。
之后在学校,郑其萱注意到她整天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才问起她困扰的缘由。
得知一向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樱开居然会因为找不到工作而烦恼,郑其萱乐得差点笑出声:“别闹了,你现在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和‘找不到工作’这五个字压根儿就联系不到一块儿去。对了,你就真的这么缺钱?不然从我这儿拿点去吧……”
“不用了。”樱开想都没想就立刻拒绝了,“我能应付。”
郑其萱咚的一声趴倒在课桌上,侧过脸无奈地看着她:“好吧好吧,就知道你一定不肯。不然……我去帮你打听一下,看有什么工作适合你。”
樱开向她点点头:“谢谢你。”
郑其萱朝她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接着便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觉了。
樱开抬起眼,轻轻扫向教室前排的座位,掠过那个正和同桌热切讨论着什么的白衣少年。
自从那一天的坦言之后,他便仿佛解脱一样,不再想尽办法刻意与她接近,而是保持着一个同班同学应有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个少年,突然淡得只剩下一个教室前座的单薄背影。
就连那天怒气冲冲甩门而去的郑其萱也一样,在所有人的面前都仍然还是那副老作派,任性,恣意,自由,完全没有变化。
如果不是樱开那天也在现场,仅从她表面上看,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