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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第七回 救世主 Side 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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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止的小诊所开设在锦里郊外一片刚刚建成的商业区里,外表与一般的诊所相较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过看上去就是一副门庭冷落的样子。
穿着一身黑色裙子披散着头发的少女,站在诊所门口左顾右盼地犹疑了好久。
直到不远处有别人走过来了,她才立刻埋低了头躲躲闪闪地跨进诊所大门。
狭窄的房内,坐在一张斑驳老旧的办公桌前的白止,在听到少女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时终于缓慢地抬起了头。
看见那张他最近十分熟悉的少女苍白的脸,他不自禁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久违的带着一丝讥讽的笑意。
白止从座椅上站起来,随手拾起挂在椅背上的那件已经发皱的白大褂穿在身上,他向着那少女逐步走去,脸上的笑容仿佛一层僵冷的面具,上面却描绘着足以掩盖一切心思的善意。
“你好,我是这间诊所的医生,请问我有什么能帮到你吗?”
少女脸上的紧张神色在此刻终于松懈了不少。她求助般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医生,以为自己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就像是在飘荡的冷海中,伸手抓住一根脆弱的稻草。
那一天,正好是周末,对于郑其萱来说,似乎是她生命中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那个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她正躺在常去的那家理发店的座椅里,摆出十分闲适惬意的姿势,边等着店员小哥替她的那一头金发补色,边无聊得昏昏欲睡。
看了来电显示一眼,却发现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接起电话的那一瞬间,她的手指不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心里像是干枯的茅草被明火点燃一般,灰烟般猛地升起一种古怪的预感。
电话那头是一个带着淡淡笑意的男声:“喂,请问是郑其萱小姐吗?你妹妹郑云霄出了点事,刚刚被送到锦里附二院去了。你快赶去看看她吧。”
“出事?她到底怎么了?你又是谁?”
郑其萱立马像个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顾不得头发还没做好就一手将身上罩的隔离衣扯了下来,转身就要朝店外走去。
店员小哥被她吓了一跳,忙拦下她劝道:“郑小姐,你这个样子走出去不太好吧。我先帮你把头洗了行吗?”
那边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在扔下那句没头没脑的话以后,就挂断了电话。
郑其萱正满肚子疑惑和焦急,听到小哥的劝告,转过脸看着镜中一头凌乱的自己,也只好点头答应:“那你动作快点。”
在郑其萱赶到医院的时候,她的小姐妹已经做完了全部检查,刚被送进了监护病房。
病房外,除了医生和几名护士在讨论以外,并没有她的任何一个家人在守候。
郑其萱加快脚步走过去,向医生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她的语气和表情较之接到电话的刚才,已经变得异常冷静。
医生看清她的样子时也不禁一愣,但很快她便镇定如常地回答道:“你就是郑小姐?不好意思,我想你最好还是尽快通知病人的家里人过来一趟,有些事情还是向成年人解释会比较好。”
郑其萱抓住了她话中一个古怪的字眼,重复道:“成年人?我妹妹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也是她的家人,我有知道的权利!”
医生犹豫了一瞬,和旁边的两位护士默默交换了眼神之后,才终于开口:“郑小姐,病人被送到这里时,各项生命体征数值都很正常……”
医生叹了叹气,说道:“但在经过检查之后,我们发现她此前曾遭受了严重的性侵犯,并且,还被实施了子宫与卵巢的切除手术。”
郑其萱在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发臭的沼泽里,污秽的烂泥和腥臭的脏水迫不及待地涌入她的嘴巴、鼻子和耳朵里,连仅存的呼吸里都充斥着腐烂的气息。
她妄图伸展手脚拼命挣扎,乞求能快些逃离这困境。
可是实际上她只是僵直站立在原地,动也不能动,哭也哭不出。
“为什么……”她喃喃地说。
“为什么她会这样……是谁送她到医院的?”很快想到这一点的郑其萱已经有些不能自如控制情绪,一把扯住医生的袖口激烈地质问道。
医生颇有些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也没责怪她粗鲁的动作,只是无奈地解释道:“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只听说有人打了急救电话,之后病人就被送来了。郑小姐,请尽快通知其他的家人吧。”
郑其萱浑浑噩噩地看着医生护士远去的身影,先是脚步虚浮地朝左边方向走了一步,然后觉察到不对,又迷迷糊糊地转向右边,可是她还是没能准确地找到病房的门。
那一刻,在郑云霄的病房门口,办事一向坚决果断的她竟然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试图逃避的想法。
她木然地背靠着走廊墙壁,再也走不出下一步。
走廊楼梯口那一头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就像是几粒棋子轻缓地落在残破棋盘上的零落声。
她像是预感到什么似的慢慢抬起头,而那脚步声也刚好停在了她的面前。
一身白衣黑裤的童木旬,仍然戴着那顶有小小英文字母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以致眼眸间弥漫着大片雾状的阴影,还有几缕细碎的发梢从帽沿处不听话地翘起。
他此刻满面笑容地站在她跟前,看上去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少年。
“你好呀,阿萱。”他抬起头,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愉悦。
她僵直了身体,嘴上却依旧不客气:“你来干什么?谁告诉你的?”
童木旬轻轻一笑,拢紧双臂抱在胸前,悠然自得地低着头仔细观察她的表情,然后他愉快地说道:“作为你小姐妹曾经一度的老相好,我当然得来啊。不过,最重要的是,我不想错过这个亲眼目睹你痛苦的瞬间呀……”
他勾出右手食指,轻轻在她下巴处挑逗般地一划。
不出意料,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她瞬间变了脸色。
“是你……”郑其萱眼中的恨意像是被摔碎的玻璃渣子,透着泛白的光,逼视着眼前神情淡漠的少年,几乎要滴出血来。
“是你干的!我居然还曾经相信过你!”
“阿萱,你又乱说话了,拿不出实质证据,你这可就是诽谤哦。不过看到你现在的脸,我可真是高兴啊,就不跟你计较了。”
阿旬扯起一个木偶般虚假的笑容:“好了,时间不早了,你继续陪着你的小姐妹吧,我先走一步。”
他刚转身迈开一步,就听到有好几个不同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轰地从他身后炸裂开。
紧接着,好几个医生护士边嚷着边从他们身边跑过,朝楼下奔去。
“有病人跳楼了!快去救人!”
“606的那个女的刚刚跳楼了,是脑袋着地,那地上血都漫开了!”
郑其萱的瞳孔蓦地凝住。童木旬也在那一刻停住了脚步。
他们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也同时转过头,看向旁边郑云霄病房的门牌。
606号。
在郑云霄出殡之后的第二天,一切都已恢复如常,并没有因为一个谁的死而发生任何改变。
翘了体育课,童木旬正在学校医务室的床上和郑其萱的另一位好友耳鬓厮磨,郑其萱从外面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来,一边冷笑着一边将一张张郑云霄的照片摔在他衣衫不整的身体上。
她那一头骄傲的金发颜色并没有变,依然亮得令人觉得异常刺眼。
她看着阿旬的那种眼神,十分像回到了当时在那间酒店的707号房中,冷冷注视着对方因为痛苦而颤抖起来的情景。
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Alicia被她的突然闯入吓了一大跳,一边惊声尖叫一边慌乱扯过床上的被子遮住自己裸露的身体。
郑其萱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只是死死盯住不怒反笑的童木旬,一个字一个字咬牙说道:“我想知道,在夜深的时候,你想起郑云霄会不会有害怕的感觉?凭什么,像你这种人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活着,而她却逼着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人生?!”
童木旬轻轻松开自己还搭在Alicia光裸肩膀上的手,饶有兴味地盯着郑其萱苍白的脸,然后笑了起来:“是啊,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想起你最亲爱的小姐妹遭受了那么多折磨,经历了那么悲惨的事,最后还那么勇敢地选择去死……”
他冲她露出柔和笑意:“我啊,一想到就会发笑呢。她的死能换来我这份短暂的开心,难道还不足够吗?”
他甚至还冲郑其萱调皮地眨眨眼。
郑其萱看着面前这少年脸上温柔的微笑,而自己的心脏却仿佛被人置入了一具器官冷藏箱中,活生生地在冰冻中减缓着跳动。
他笑着对她说:“你该庆幸的,那个去小诊所做人流,却遭人□□然后被摘除器官,身败名裂之后跳楼自杀的人,本应该是你啊,阿萱……”
“而你还活着,你现在还活着,你有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一切都被催毁掉,而你又凭什么能继续活着?!”
郑云霄不过是童木旬众多目标中的一个而已。
在她身上,他的确是费了最多的心思,然而,她却也是上钩最快,成效最好的一位。
接着便是郑其萱身边的其他人,像阿路、Alicia这样的,她的小姐妹,她最好的朋友,她的同学,儿时伙伴,甚至亲人……
一个个表面上同她交好,作出所谓的亲密姿态,可是一旦碰上自己想要独占的东西便会不顾一切,露出真实的可笑嘴脸。
没有人能例外。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