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55、 第七回 救世主 Side 18

　　“童木旬，想报仇吗？想找到你姐姐吗？”
　　梦中少女的金色长发像一节锋利长鞭，缓慢地从他鼻尖一掠，细碎发丝扫过他的脸颊，留下一种似被冰凉刀尖舔舐后的轻微颤栗感。
　　梦里的他，拼命地瞪大双眼朝她怒目而视，但除了白白浪费了气力之外，什么作用也没有。
　　“你想报仇吗？”
　　金发少女冷冷的手指捧上他的脸，尖利指甲瞬间便戳破他的皮肤，凶狠地抓出几条又长又深的血痕来。
　　“告诉你吧，我父亲唯一的弱点，就是我。而我……”
　　而我，仅有的弱点，是你。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便常常做这个梦。
　　愤怒与不甘，像是终日缠绕在他颈间越来越紧越来越紧的两条毒蛇，冰冷黏湿的蛇皮缓慢从他皮肤间滑过，鲜红长舌缠绵地舔舐着他的脸，利齿间的毒液随时都能喷射出来要他的命。
　　可是，他还不能死。
　　就算是每日这样痛苦地活着，他也绝不能死。
　　还有恨啊，他还有恨，可以继续支撑着自己，无法回头地向前行去。

　　每个周四周五的下午，是锦里一中的琴房对修音乐科的学生专门开放的日子。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童木旬刚刚踢完一场对邻班的足球赛，热气腾腾地才从场上下来，边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别人递过来的矿泉水，边径直向着有音乐教室所在的那幢古旧教学楼走去。
　　那幢楼的一二层几乎全是琴房，一到休息时间便被大批学生占满，狭窄的楼道里不间歇地回荡着各种寥落的琴声，像是冷风低声的叹息，或是来自未知魂灵的呜咽。
　　童木旬沿着琴房那一扇扇半开半闭的窗户漫不经心地朝前走着，目光淡淡地滑过每一间房内练琴的学生身上，并不十分刻意，仿佛只是零星地游荡在干燥空气中的尘埃一样，四散漂浮，没有着落。
　　然而，他看到了那个少女。她正襟危坐在钢琴前，挺直倔强背影，一捧柔顺光滑的长发，是同琴键一般亮丽的黑色，一张素净安详侧脸，又带着琴键一般纯净的柔白。
　　纤长灵巧手指如同被精灵施法一般，正灵活地在黑白琴键间跳动着。
　　从她指间流淌出来的琴音，却低沉诡谲，颤抖激越如同来自地底的绝望泣诉，亦或是悬挂在天上的阴沉之泉逆流不止的哀鸣。
　　不过，显然她并不非常熟悉琴谱，到了后半部分，她手指的速度不禁慢了下来，有好几处地方也都错了，一曲《Totentanz》被弹奏得有些生涩和破碎。
　　阿旬在窗前驻足已久。他拿着矿泉水瓶子的右手轻轻放了下来，然后在身侧逐渐握紧，又缓慢地松开。
　　他凝神注视着琴房内那个认真练习着的少女，浅浅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
　　十秒钟后，少年轻轻用手指叩响琴房的窗玻璃，敲出一阵突兀混杂在诡异琴曲中的明快节奏，仿佛急切地要跳跃入内一般。
　　不出所料，小少女有些不明就里地转过身，好奇地用一双明亮的鹿眼看着他。
　　阿旬探过身体，悠闲地倚在墙边，一只手懒懒地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微微蜷曲，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面前木制的窗台。
　　“嗨。”棒球帽少年用一双漂亮直接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注视着她。
　　他的声音，在温暖轻快之外，还隐现着某种带着冷意的讥诮与嘲弄。然而她怎么会注意到。
　　小少女被那个英俊明朗少年的笑容弄得有些羞怯，她微微低下头，又忍不住再抬起眼飞快地看了看他，脸依旧微红着。
　　棒球帽少年淡淡微笑着，声音遥远而又平静：“你弹的死之舞，很好听呢。”
　　被这样的少年毫不掩饰地赞扬着，小少女忍不住啊地一声轻轻脱口而出，又羞得再次垂下了眼，不敢再去与他对视。
　　“你是一年三班的郑云霄么？我以前听说过你的事，在学校里，你很受欢迎呢，大家经常谈起你，还有你的钢琴。”
　　他用无比明朗的神情和淡然的声音，一句一句，将这些准备过无数遍的话说给她听。
　　“呐，我是一班的童木旬，很高兴认识你，郑云霄。”他带着面具一般牢固沉稳的笑容，无比自然地对她说道。

　　他不是拥有敏锐知觉的凶猛兽类，无法用尖爪和利齿亲自撕碎猎物，生吞活剥。
　　但是，他是最好的猎人。
　　一遍遍勘察猎物常出没的地点，巧妙地设下陷阱，安好锋利带毒的捕兽夹，然后潜伏在一旁长久耐心地等待。
　　终有一天，他在陷阱之中捕获一只小鹿般温驯可爱的猎物，他便将它轻轻捧在掌心，温柔抚摸舔舐，然后静静看它被兽夹所伤无法逃脱。
　　再一点点地，用工具切断它的四肢，玩弄，挑衅，撕咬，啃噬，慢慢地看着它被折磨致死。
　　他不食它的骨肉。它的毛皮对他而言也毫无作用。
　　他只是，乐意看着它就这样去死而已。

　　童木旬是这样的少年。
　　清俊眉眼，干净面容，修长身形，只一件简单白T恤，配上单调棒球帽，在人群中已然是相当显眼出众。
　　但让身边的人一直不能自然接近的唯一原因，便是他一向淡漠而无谓的态度。
　　你是谁，她是谁，他又是谁，根本就没有多大分别。
　　你和她，和他，到底有什么不同，也一点都不重要。
　　他眼中，似乎从未有过任何在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