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31、 第六回 摧灰 Side 3

　　弃坐在房间里等了一小会儿，便听到一阵熟悉的急促脚步声从走廊那头由远至近。
　　意料之中的敲门声刚响了两下，他便立刻打开门。
　　穿着白色睡裙的阿舞抱着自己的枕头正站在门口，扬起嘴角朝他微微地笑着。
　　没等弃作出任何反应，阿舞便扬起手中的那张CD在他面前晃了晃，脸上的表情很是得意：“呐，弃，我找到Asa生前发行的唯一一张专辑了。你看！”
　　她把那张薄薄的CD递到他眼前：“之前你不是问过我关于那首歌的事情嘛，我就让朋友去帮我找了。Asa只出过一张唱片，在国内没什么名气，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张几年前的再版CD。”
　　专辑的封面照片是一张长发男子的侧脸。非常完美而英俊的面容，如同女子一般艳丽而魅惑。
　　阴森的骷髅头骨却与他的侧脸融为一体，从脸颊至脖子再到肩膀上蜿蜒生长的，是大片华丽而诡异的纹身。毒虫。蝼蚁。枯骨。鬼魅。兵器。
　　这样一个受上天眷顾的天才啊。他那仿佛被神所亲吻过的美丽面容中，却恍惚透露出一股不祥的死气。
　　原来这就是Asa.这就是阿舞之前总是在听的那首歌的创作者。这就是那个嘶哑低颓男声的真实面目。
　　身处人间，却仿佛来自地狱。
　　弃忽然打了一个冷颤。走上前握住阿舞的手，他将她轻轻带进房间，然后关上门，声音在颤抖之后又随即恢复了镇静：“又睡不着了？”
　　阿舞把那张CD朝他手里一塞，然后傻笑着飞快跳上他的床，迅速躺下盖好被子，只露出一张脸笑眯眯地望着他：“我总觉得弃的床比我的睡着舒服。”
　　她又调皮地朝他眨眨眼：“你别傻站着了，快过来继续给我讲故事。上次讲到哪儿了，小王子遇上了一条蛇？”
　　弃走到床前坐下，抬手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略显无奈地说道：“别装傻了，这个故事我都翻来覆去给你讲过好几遍了，你还记不住？”
　　阿舞从被子里伸出手，突然捧住了他的脸。另一只手攀上他的后颈，轻轻将他与自己的距离拉近。
　　脸颊相贴，双目相对，彼此的眼睛里都不由自主地涌起了淡淡的笑意。
　　她凑近他，在他的颊边飞快地轻啄一下，捧着他脸颊的手轻柔地来回抚摸了几下：“弃你真可爱……”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却瞬间打断了两人的亲密。
　　阿舞尚处在迷蒙中，一脸茫然地看向弃：“这么晚了，是谁啊？”
　　门外那一阵接着一阵的猛烈撞门声令弃突然有些心慌，但他脸上仍然保持着镇静。拍拍阿舞的额头，他安慰般朝她微笑，示意她赶紧躺下乖乖睡好。
　　接着他便走上前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原让一正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晦暗的神色令人有些捉摸不透。
　　一身的黑色令他的身影几乎快融进走廊间的昏暗之中，面目模糊，但弃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在看向自己时，他眼底猝然亮起的那一抹尖冷的恨意。
　　弃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嘴角扯起一个僵硬的微笑：“让一……叔叔，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原让一的表情有些莫测，他皱起眉，又像是刻意抑制着自己的怒气一般，尴尬地轻咳了几声，然后才看向床上的阿舞，说道：“阿舞，你先回自己的房间去，我有点要紧的事要和你哥哥弃商量一下。”
　　阿舞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双手紧紧抓着被单，一脸担忧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弃，有些不安地说道：“爸爸，我能留下来一起听吗？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
　　“阿舞，乖，听话，你先出去。有什么事我之后会告诉你的。”原让一的脸色愈加不善，却仍然极度有耐心地相劝道，“快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阿舞走的时候紧紧握住了弃冰凉的手以示安慰。弃朝她轻轻一笑，用一个别担心的眼神回应她。
　　待阿舞离开房间关上门，脚步声也逐渐消失在走廊那头的时候，原让一慢慢走到弃的面前，抬手便给了他重重一拳。
　　弃被突如其来的力量一下击倒，瘫在地上。左脸被打的部位立刻青肿了一大片，整个口腔里充斥着血腥甜的味道。
　　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原让一又走过来，用穿着皮鞋的脚，狠狠踩上他的左手。
　　弃低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又被原让一一脚狠狠踹中，痛得他整个身体急剧蜷缩起来。
　　原让一笑了一声，拎起他的衣领便轻易地将他提了起来，拖着他的头使劲朝床沿撞过去，持续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小杂种，给我记清楚了！以后你最好给我离阿舞远一点！不准再靠近她！你算是个什么玩意儿，敢随便招惹我的女儿？！”
　　额上滴下来的血缓缓流进他的眼里，他的意识渐渐陷入一种模糊的混沌之中，仿佛头顶的整个世界都在围绕着他急剧地倒退旋转。
　　“你跟你母亲一样，都是没有用的小废物！”原让一不屑地啐了一口，甩开扯住他头发的手，将他随意一扔。
　　他的脸重重硌在地板上，半边脸颊疼痛到已经扭曲麻木。
　　鲜血糊住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原让一模糊的影子正缓缓自己靠近。
　　原让一抓住他的左手，俯身至他耳边，轻声说道：“你记住，如果今天这件事有第三个人知道的话，我就让你和你母亲一起，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弃心中一震。
　　但是下一秒，他便立刻感觉到来自左手的，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原让一随手扔掉那座已经沾上鲜血的原本当作卧室摆设的铜雕，毫无动容地瞟了一眼蜷在地上痛得失去知觉的原弃，和那只已经血肉模糊的左手，他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抹满意的笑容。
　　从那天开始，原让一每次回家，便成为了纠缠弃不放的一个噩梦。
　　只要每回他一出现在原家大宅，弃的身上便会增加各种青紫的痕迹或是各种伤口。他始终保持着沉默和忍受。
　　骨折的左手依旧打着石膏，被绷带和纱布包裹得像个粽子一样。
　　他颓丧而厌弃般地等待着它缓慢的康复，内心却也清楚地知道，期待它完全恢复如初，只能是个梦而已。
　　左手断掉的真正原因，他并没有告诉阿舞，只简单说是意外受伤罢了。
　　不只是因为被原让一威胁而已，潜意识里，他也不想让阿舞知道，那个懦弱无能甚至毫无还手之力的自己。
　　那是连他自己本身都无法接受的不堪。他怎么可能，会甘愿让她看见呢？
　　受伤被送去医院的那天，在手术完毕麻药失效清醒过来的第一刻，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便是阿舞哭泣的脸。
　　说是意外她尚且如此伤心，如果知道真相，她真的能接受吗。她会相信吗。
　　不能说。

　　但他也并没有按照原让一所说的那样，彻底与阿舞保持距离。
　　阿舞失眠时的习惯仍然坚持着，每晚她都会来找他，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不，比之前还要更加亲密。
　　三个月后拆掉石膏的那天，她捧着他那只因为太久没有接触到阳光而惨白的左手，轻轻放到颊边亲吻着。
　　弃看着她边哭边吻的样子，有些无奈地摸了摸她的头，劝道：“别哭了，我这不是已经好了吗。没事了，没事了，你看，这手不是怎么动都没问题了吗？”
　　阿舞紧紧抱住他清瘦的身体，声音微弱而颤抖：“对不起，对不起，弃，我知道，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爸爸才会对你……我对不起……”
　　弃的身体轻轻一颤。她知道。原来她竟然什么都知道。
　　阿舞将头深埋在他的颈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新的味道，噼里啪啦掉落下来的眼泪润湿了他的衣服。
　　她愈发用力地伸出手抱紧弃，语气中却带着不可抑制的恐慌：“弃，爸爸他疯了，他要我不要靠近你，还要我不能跟别的男生有任何接触，不准跟他们说话，我只能待在他身边……他，他当时的那种表情，实在太恐怖了，太恐怖了，根本不是平时的爸爸……”
　　阿舞惊慌失措地哭了起来。弃还是第一次看见她那么恐惧不安的样子，他无法多想，只能抱紧了怀中的她。
　　“怎么办，弃？”她那双原本漂亮有神的大眼睛，此刻却像是玩偶的瞳孔一般空洞茫然。
　　她慌乱地抓住他的手，不停地发问道：“弃，到底是爸爸疯了，还是我疯了，还是全部人都不正常？我，我们逃吧！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
　　她话音的最后一个字被淹没在弃轻覆上来的亲吻中。
　　唇齿相触，温度相贴，滑落至嘴角的泪水，竟是如此温暖。
　　她闭上眼，双手自然地在他颈后缠绕，唇上的温热和甜蜜令她开始恍惚沉迷，几乎甘愿就此沉醉不醒。
　　他捧着她带着泪的脸颊，苍白的手缓缓抚摸着她那柔软温暖的皮肤，他注视着她带着羞涩的面容，轻轻回答：“我和你，我们，都是疯子。”
　　可那又如何。
　　整个世界都是疯狂的。
　　沉溺在疯狂中的我们，又算得了什么。

　　轻抚着她的脸，他再次吻了上去。温润而湿漉的嘴唇紧紧相贴，轻柔舔舐，辗转缠绵，像是终于尝到一枚这世上最为甜美的糖果。
　　在初次品尝这份亲密之后，两人终于轻轻喘息着分开。
　　阿舞握上他的左手，朝他浅浅一笑：“First kiss.”
　　弃也看着她笑，回应道：“我也是。”

　　当时的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必须要忍受这样的寂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的痛苦。不知道别的人是否也和他们一样。
　　可是，没关系，阿舞，你还有我，我还有你啊。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