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29、第六回 摧灰 Side 1

　　母亲的婚礼结束当晚，原弃便随母亲沈安微一起，住进了锦里路最豪华的别墅区，也就是原让一的家中。
　　在这里，他再次看见了那名穿着白裙和红鞋，在婚宴上曾伸手帮助过他的少女，龙崎舞。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他急于忘却一些不快的记忆。企图以新的剧情来掩盖过去的种种不圆满。
　　于是，这名笑容美丽的少女，就此成了在这座以家为名实则禁锢的监牢中，他唯一的同伴。
　　用所谓命运的术语来说，这一切，就是必然。

　　“This crazy world , this perfect world , those cruel people , those bloody kids.”
　　弃曾经偶然戴上阿舞的耳机，听过这首歌。
　　在简单的钢琴伴奏下，一把嘶哑低沉的男声反复地用英文吟唱着这几个句子。
　　而在短暂的安静之后，吉他的撕裂与鼓点的狂躁共同在他耳边演奏出种种类似工业噪音的喧嚣。而男人那一声声冲破咽喉的痛苦嘶吼，也像是某种祭奠诗一般，在歌曲的后半段里不断地回旋缭绕起来。
　　他无奈地调小音量，却仍感觉自己的耳膜被这歌声刺激得有些麻木。
　　一向温柔可爱的阿舞，居然会喜欢这种类型的音乐，在其他人的认知中这似乎是一件相当奇怪的事情。
　　而一直与她相伴左右的弃，却早已习惯她这种令人惊讶的对比反差。
　　住进原宅之后的许多时刻，当他一连好几个小时都一直静坐在房间里的书桌旁，提前学习高中课程或是翻阅别的科学著作时，穿着长长睡裙的阿舞便会偷偷踮着脚尖溜进来，扑倒在他的大床上。
　　她一会儿在他的床上翻来滚去笑呵呵地看着少女漫画，一会儿又把厚厚的无聊时尚杂志翻得哗哗作响，一会儿又塞着耳机边听那种嘈杂无比的摇滚边跟着音乐小声地哼唱起来，和那些男主唱们锋利的声线不同，她那种咿咿呀呀的声音倒也显得格外可爱。
　　一会儿她又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看他永远也无法理解剧情的动画片，还一边花痴地称赞男主角的英俊外貌和帅气身手一边像只仓鼠似的咔嚓咔嚓地啃薯片。
　　她自言自语地嘟囔着这本书好无趣的抱怨声。她有一阵没一阵哼着奇怪曲子的走调歌声。
　　她看到漫画或者动画片中的有趣情节突然神经质地笑出来，却又害怕打扰到他立刻捂上嘴咽下喉头那一声即将爆发出来的尖叫。
　　她嚼着薯片的清脆声响，用吸管喝酸奶时弄出的咕嘟咕嘟声，舔舐手中棒棒糖时发出的满足赞叹。
　　细碎。庸常。甚至有点吵闹的她的各种声音。
　　在过去的种种时刻，像是理所当然的存在，充斥满他的整个生命。
　　他从未对她感到不耐。相反，他十分感激她所制造出的种种声音，让他的世界不再那么安静以致死寂。
　　一切声音都是有生命力的，欣欣向荣的，它们像一阵湍流般呼啸着将沉浸在静默中无法动弹的他卷走。
　　就像是从前樱开在他身边时那样几乎察觉不到存在般的寂静，他再也不想有那种感受了。
　　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样，他表面认真地翻着手中的书，嘴里却下意识地唤出她的名字：“阿舞？”
　　正躺在他床上边看动画片边啃薯片啃得不亦乐乎的少女抬起头，嘴角弯弯满带着笑意和询问看向他：“嗯？”
　　他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冷静地将手中的书往后翻了一页，目光淡然地落在她身上，唇角却翘起一丝浅浅的弧度：“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究竟在这部动画中看到了什么，才能让你刚才笑得那么……额，惊天动地？”
　　说到最后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斟酌了自己的用语，换了一个比较委婉的形容词。
　　“索隆君实在是太帅了！又坚强又努力又有责任心又是路痴的男人真的是帅爆了！”阿舞抱着手中一大袋薯片仰着头看着弃嘻嘻地笑了起来。
　　然后她又撇了撇嘴：“你一定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吧，弃对这些完全没有兴趣呢。”
　　“你对钢琴不也一样没有兴趣吗。”弃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和喜欢练琴的自己不同的是，从小便被原让一半逼半哄着学练钢琴的阿舞，一向对弹琴兴趣缺缺，没有动力支撑着她学习，因此至今也仅仅只能潦草地演奏一两最首简单的练习曲而已。
　　阿舞一手撑住鳃，向他扬起那张笑得有些狡黠的脸，恣意地翘起双腿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来荡去：“我也不是完全没兴趣啦，只是练琴的辛苦要远远大于它的乐趣，我是一向好逸恶劳惯了的，当然能逃就逃嘛。”
　　弃带着一脸拿她没办法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抚过她的头顶，纤长的手指悄然落在她柔软的发间。
　　阿舞翘起唇角笑了起来，随即也探过身去埋首在他胸前，双手揽住他的腰，围成一个紧紧的拥抱。
　　我们是如此的靠近。而你又是如此的温暖。
　　我只要你，这就够了。
　　是怎么熟悉起来的呢，他和她。
　　明明一开始只不过是两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却在命运的牵引下走进了相同的牢笼。因为身旁再没有别人了，所以，选择了你。
　　不，不是选择。而是只能是你。

　　弃对这个曾经在生日会上帮助过自己的女孩很有亲近感。她的笑容和眼神，无论什么时候都带着暖意和温柔，令人总是不自禁地想要靠近。
　　而当他从母亲那里听到关于龙崎舞的身世之后，他更加想要接近和了解她。这种太难得找到的同类的感觉，令他顿时有了期待。
　　是，是啊，我不是最可怜最悲惨的。父亲被杀死，自己又被母亲抛弃，可能是凶手的人却做了自己的父亲，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还有人比我更可怜哪。阿舞。是你吧，是你，阿舞。
　　别怕。别怕。我会到你身边去，从此以后我们两个就一直在一起了，不会再有人知道我们的悲惨了。
　　我们，是一样的啊。
　　所以，别离开我。请你千万别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