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27、第五回 瞬暗 Side 6

　　“上课了，你不回教室去吗？”
　　在楼梯拐角处面对面地站立着，彼此之间相隔着非常安全而疏离的距离。
　　樱开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反而僵硬而尴尬地立在原地等待着与他直面接触。
　　撇开眼不去看少年此时的表情，她淡然地开口问了这么一句。
　　“没关系，这一节是自习课。”原弃收回自己落在她身上的眼神，轻轻抿起嘴角，平静地回答道。
　　“好像是第一次呢，这样面对面的交谈。之前一直都没什么可以直接谈话的机会。”
　　“的确……是这样没错。”
　　樱开抬起眼冷静地看向少年，而背在身后的手指却暗暗地绞在一起，“也可能是因为没有什么共同话题的关系吧，也没有，应该直接谈话的理由。”
　　弃轻靠着背后的墙，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时间其实很短暂，但是他们却都觉得那区区几秒钟，比过去的那几年都还要更漫长。
　　“樱开……”少年张开口，一时之间却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仿佛任何语言在她的面前，都成了苍白无力的理由推卸，不过是软弱且毫无说服力的狡辩罢了。
　　“那天你离开之后，这些年来我都没有找过你。”很久之后，弃才终于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樱开怔了怔，然后她轻轻地笑了起来：“这么巧，我也是。”
　　“樱开，我从不敢去想我以前失去了什么，我只在意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因为我失去了的，终究也只是过去而已。但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现在。”
　　“我现在看到你，就会想起从前的自己，卑微，软弱，无力，痛苦……你走之后我才明白，原来我们始终都是，这么相像的人。”
　　弃抬起手，似乎想要附上近在咫尺的樱开的肩膀，但是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上去的那一刻，他终究还是迟疑了。
　　“我能明白。你都说了，我们是相像的人。所以你有的想法，我也可能会有。”
　　樱开看着他伸出手最后又收回去的动作，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淡然地笑着，但心里，却奇怪地弥漫起某种失落的情绪。
　　“你对我的感受，我对你……也有过。”
　　所以我都能明白的。我所代表的过去。阿舞所代表的现在。以及，由你们两人一起所代表的未来。
　　我都明白。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少年的手。干净纤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一双天生便是该弹钢琴的手。
　　“你现在还在练琴吗？最近常弹的曲子是什么呢？”她巧妙地转移到了一个似乎无害，不会引起尴尬的话题上，而且实际上，她对弃弹钢琴的进程也非常好奇。
　　毕竟是他，令当年的她，开始对钢琴产生兴趣。
　　但出乎意料的是，听到她的问题，少年阖上眼眸，苦笑了一下：“早就不弹了。很早以前左手受了点伤，神经受损，再怎么弹也没有以前灵活，我无法接受这种没有灵魂的音乐。后来干脆就放弃了。”
　　“怎么伤的？”樱开有些急切地迎向他的脸，询问道。
　　“是……我的继父……”少年轻轻地抽动了一下嘴角，说出来的事实却显得格外苦涩。
　　“你走之后没多久，我父亲就因为车祸去世了，母亲后来也再婚了，她嫁的人，是我的亲叔叔，就是我父亲的大哥……在他们结婚之前我跟叔叔的关系还是很好的，可是……可是我却没办法接受他居然会成为我父亲这个现实……”
　　弃喃喃地对樱开诉说着这些本该隐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肮脏不堪的秘密。
　　他缓缓抬起眼，平静而温柔地注视着站在自己面前表情有些担忧的樱开。
　　为什么，会无法自制地，将这些难以启齿的事情，全都诚实地告诉你呢？
　　为什么，无法对你隐瞒，或者撒谎欺骗你呢？
　　为什么，在你面前，从不会感到羞耻呢？
　　樱开，你对我而言，真的只代表着过去吗？

　　樱开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回应他才能算得上正常人的反应，于是她什么也没说。
　　毕竟世界上大多数的痛苦，不真正成为当事人，是根本无法感同身受的。
　　虚伪的安慰只是徒劳，不如不要。
　　“差不多该下课了吧，我等会还得去打工，就先走了。你也快回教室去吧。”樱开看了看左腕上的那块旧表，时间确实已经不早了。
　　她朝弃点点头，然后便转身想下楼。
　　弃的声音却清晰而颤抖地在她身后响了起来：“樱开……我们仍然是朋友，对吧？”
　　她却没有转身，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就这样背对着他快步离开：“我不知道。毕竟……我们的交际只是过去而已。而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她的声音中隐约透露出一丝艰涩：“况且，我是一个不需要太多朋友的人，过分营造出来的热闹只会令人心慌不已。”
　　说完这些，不等他的回答，她已经快步走下楼梯。
　　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她默默地在心里说了一句，弃，再见。
　　过去的一切，不会忘记，因为她就是依附于这些记忆而活的人。如果过去不存在了，那么她这些年来生活的意义便都会消失。
　　可是过去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现在，也不可能会替代未来。
　　过去所代表的，只是曾经拥有，而最终失去罢了。

　　郑其萱正和班上的一群小子们驰骋在绿茵场上。
　　顺利接住队友长线传过来的球，她迅速瞄准了位置，随即脚下使出一记重踢。
　　当球顺利射进球门时，场上立刻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噢耶！郑其萱！”场边暂时充作拉拉队的女生们也激动地边跳边喊起来。
　　阿萱被随即冲上来的队友们狠狠拥作一团大声欢呼庆祝起来。
　　在被一群人摇晃得快头晕的时候，她随意地朝观众席那边扫了几眼，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在上课前对她说待会儿就来的人的身影。
　　“喂，阿萱，你还愣着干嘛！”队友的吼声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认真点儿，还有十多分钟就快结束了，这一场我们拿定了！”
　　“有我在，那还用说吗！”阿萱抹了一把满额头的汗，又重新投入到了比赛中。

　　二十分钟后，赢了比赛气喘吁吁地走下场的郑其萱从一堆围过来的女生手里随意挑了一瓶矿泉水，大口地朝快冒烟的喉咙里灌了进去。
　　喝饱之后，她又干脆将瓶里剩下的水全都倒在了被汗水浸湿的头上，满足地感叹道：“啊，真是爽死了！”
　　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一把抓过身旁某个女生问道：“你们女生这节体育课都是在足球场上的吗？有见过樱开吗？”
　　“没有诶，刚才老师点到的时候她也没来。”
　　“搞什么啊，难道真的有那么不舒服？”郑其萱低声嘀咕了一句。
　　“喂，你等一下！”刚想走开的那女生被身后郑其萱的一声大吼吓得立刻停在原地不敢动。
　　“怎……怎么了？”她不记得自己有惹到这位郑大小姐啊。
　　“刚才点到的时候，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人也没有到吗？”郑其萱紧握着手中的空矿泉水瓶子，表情逐渐开始变得有些不明朗起来。
　　“额……还有谁吗？”女生侧着头想了想，才回道，“同班的童木旬好像也没来……诶，郑同学，你去哪儿？！”
　　被突然扔下的女生只看到她那个怒气冲冲直奔向教室方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