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26、第五回 瞬暗 Side 5

　　下课铃还在持续振动中，英语老师仍坚持站在讲台上激动地挥斥方遒，郑其萱已经迫不及待地拖着樱开快步跑出教室。
　　下一节是久违的体育课，好久没上场踢足球的郑其萱早就技痒不已，满脸的跃跃欲试。
　　“啊，好冷。”刚从温暖的室内跨出，一接触到外面似乎近乎恐怖的冰冷温度，她不由得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冷颤，立即下意识地缩起脖子，像只猫一样朝暖和的衣领内蹭了蹭，还满足地皱了皱鼻子。
　　“已经十一月了，怪不得降温降得这么厉害。诶，对了，樱开，体育课完了以后跟我一起去青藤玩儿怎么样？听说今晚有个大牌地下乐队会登场演出，场子一定会挤爆的。”
　　樱开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的明朗笑意，也不禁微微笑了起来：“不行，阿萱，我今天也要忙着打工。”
　　郑其萱脸上的笑容立刻萎靡不振，她皱了皱眉不高兴地抱怨道：“哎，你干嘛总是那么忙啊，又上学又打工，到法定年龄了吗你！”
　　樱开摊开手中那本小小的记事本，晃过那被自己划了横线的好几个地址，眉头微皱着说道：“说忙着打工也不准确，应该说，我是在忙着找新的工作。上一份工作是24小时便利店的兼职，可是我白天也得上课，只能值晚班，出勤率太低，老板便说了一大堆他后悔招学生来打工之类的话……”
　　“等等！”郑其萱本来听得是饶有兴味，突然她像是抓住了樱开话里的某一个点，瞬间就兴奋起来，“简而言之，就是你被fire了？”
　　“啊……嗯，算是吧……”樱开愣了愣，终于还是给了肯定的答复。
　　在人来人往的教室走廊间，郑其萱边走边抬起腿朝空中使出一记传说中的回旋踢，得意地咧起嘴角：“要找只上夜班的正常工作还真有点难……我回头帮你注意一下，不过，话说回来，每天这么忙，你身体吃得消么？你家里人知不知道打工的事儿？”
　　樱开扭过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片刻的沉默之后，她才回答道：“没有人知道。”
　　“诶？”
　　“没有人知道的。我这次回来，是一个人。因为我擅自做出回锦里上学的决定，我母亲很生气。她……想要和我断绝关系，所以我的生活费什么的都被切断了。”
　　樱开很冷静地开口叙述着，似乎她在讲的，是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郑其萱直直地盯着她，眼睛里是放大了的惊讶：“没有钱的话，那你现在是住在哪儿？你平时都怎么生活的啊？！”
　　郑其萱越说越到兴头上，握紧双拳在胸前忽忽地挥舞了两下，语气更加义愤填膺。
　　“我说你妈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可是未成年人诶，作为监护人这么乱来可是违法行为，完全可以去法院告她个天花乱坠…… 呃，抱歉，我好像过分激动了……”
　　“没关系的。其实这件事我已经计划了很多年了，我手上还有从小便开始存的零用钱，维持日常开销什么的暂时足够。可以说，我从13岁起，就一直在为这次回来做准备了。回来之后，我一直住在锦里路南段17号。”
　　说到这里，樱开突然轻轻地微笑了一下。
　　“南段17号？似乎有点耳熟啊……”郑其萱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
　　“诶？我想起来了，17号那一片不是都已经规划为待拆迁区域了吗？在被原氏企业收购之前……我记得，好像，好像是间挺大的酒店吧，叫云上锦绣什么的……”
　　“你说原氏？”樱开微微一怔。
　　郑其萱有些奇怪地看着她，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只是没想到我现在住的，还是他们家的地盘。没什么的。”樱开摇摇头，眼睛里的漠然又恢复如初。
　　“但是，你一个人去住待拆的废弃酒店这算怎么回事啊？太危险了！你得快点搬出来，不如到我家去住好了，反正那么多房间空着也是空着。”郑其萱愤然道。
　　樱开解释着：“我不是一个人，还有周围的拾荒者和流浪者，大家每晚都聚在那间酒店里休息。更何况我还每个月按时向负责那片区域的组织缴保护费，有他们巡视，我们的安全完全没有问题。”
　　“虽然房间里的贵重设施都被搬空了，但是门锁都还完好，窗户也能关上，也有房顶可以遮风挡雨，作为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来说，那里已经足够好了。”樱开不在意地笑了笑。
　　“哈？！拾荒者和流浪汉？！跟那种人住在一起太危险了！而且，你刚刚说的那什么组织……”
　　郑其萱激动地挥舞着双手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刚走下楼梯，她没来得及去注意脚下踩空了的台阶，身体突然便往前一仰，直直地朝十三级楼梯下摔去。

　　Side 6
　　“阿萱！”樱开立刻伸手想要扶住她急速坠落的身体，但还是慢了一步，她眼看着郑其萱摔入了一个正扶阶而上的人怀中。
　　郑其萱在一秒钟内已迅速反应过来，抓着旁边扶手，摆正身体重新站回地面之后，她笑着看向身旁那个伸手帮了她大忙的人：“阿舞！多谢你啊，不然我这一跤摔下去可就惨了，要是摔断了胳膊腿，那我以后可怎么踢球啊。”
　　“你没事就好。”穿着白裙的龙崎舞温柔地朝阿萱摆摆手表示没关系，然后又向一旁的樱开点头问好。
　　樱开下意识地轻咬了下嘴唇，然后也有礼地点头回应了她。
　　阿舞伸手将掉落到脸颊边的一缕发丝轻轻揽到耳后，又朝她俩温和地笑道：“不过还真是很巧合，我正想去教室找你们，没想到在半道就遇上了。”
　　她掏出两张精致的白色卡片递给面前的两人，“下个星期天，是弃和我的中间生日，我们想邀请一些朋友来聚会，请你们一定要来。”
　　樱开缓缓抬起眼，看着手上的邀请卡低声问道：“中间生日？”
　　“中间生日，就是选弃和我生日之间最当中的一天。如果分开来办庆祝会的话，一年就得办两次，我们都觉得太麻烦了，所以干脆选在两人生日中间的这一天一起办好了。”
　　阿舞眼睛弯弯地笑了起来，连樱开自己都觉得那笑容，明亮温暖得有点太美好了。
　　“我知道了，一定会准备好大礼给你们的！”郑其萱得意地上前搂住阿舞的肩，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
　　“如果下周末有空的话，我会按时去的。”樱开好不容易收回自己落在邀请卡主人地址那一栏的目光，“就按照卡上写的地址去吗，锦里路……7号？”
　　“原来的房子现在正在装修中，所以我们就暂时搬到锦里路这边的老宅来住。”阿舞亲密地握了握她的手，恳切地说道。
　　“你们一定要来啊，如果离家太远的话我会让弃和司机一起去接你们的。”
　　郑其萱不在意地摆摆手：“我的话你就不用操心了，樱开就住在南段，离你们家不过才两个区，到时候我们干脆一起过来好了。”
　　“诶，南段吗？”阿舞摸了摸小巧的下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没记错的话，弃小时候也住在南段那边呢，不过后来似乎改建成了酒店……”
　　樱开挤出一个淡然的笑：“是吗，那真是太巧了。”
　　她却没注意到自己藏在背后暗自用力的手，已经将掌心中紧握的那张薄薄的邀请卡捏得变形了。
　　“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快去上课吧。我还得去找弃汇报任务的进展呢。”
　　龙崎舞边笑着朝她们挥挥手，边轻快地跳上几级台阶，然后便转身朝走廊左边——弃教室的方向走去。
　　郑其萱迈开腿一步跨了三级台阶，等她终于安全着陆走向楼梯拐角时，才发现樱开还站在原处没有动。
　　她激动地朝愣在原地的樱开挥了挥手，疑惑地问道：“樱开你怎么了？快走啊，那群如狼似虎的家伙快到了，再等会儿场上就没有我的位置了啊。”
　　樱开不落痕迹地微叹了口气，语气平常地回答道：“我突然肚子有点疼，想去上个厕所，阿萱你先去上课吧，我待会儿就来。”
　　“肚子疼？”阿萱皱了皱眉，表示不解，“我们俩中午不是吃的一样的套餐吗？怎么我没事儿？”
　　随后她又迫不及待地朝楼下的方向望了几眼：“算了，你自己保重啊，我先闪了，那群欠扁的浑小子现在绝对急不可耐了！”
　　最后半句话的余音还在耳边回响着，她的人影却早就消失在楼梯间了。
　　“真是的……”樱开微微翘起嘴角，不过瞬间之后，那一抹微弱的笑意便也彻底消失了。
　　她转身走上楼梯。

　　长长走廊左侧尽头的拐角处，有一个不为人所注意的小天台。
　　它面积并不大，里面一般都堆积着些用坏了的扫帚、拖把之类的旧物品，平时一直都是保持着紧锁的状态。
　　不过最近，那道年久失修的木门不知被谁给破坏了，怎么也关不上，并且一整天都在冷风中被吹得荡来漾去，咯吱咯吱作响个不停。
　　原本朝着右边教室方向走去的樱开，听到了另一边木门被风拂动的声响，突然下意识地转过了头，朝那个拥挤逼仄的小天台里看去。
　　有些熟悉的白衬衣在木门拂动的空隙间露出一角。
　　她像是被吸引住似的不由自主地移动着目光，向上看去。
　　栗色头发的少年轻拥住低自己一头的小少女，左手扶住她的后脑轻轻一托，长长的卷发暂时还停留在他指间缝隙中。
　　白裙的少女扶着他的双肩，仰头笑眼盈盈地与他对视，不过凝望一秒，他便轻吻了上去。
　　他们的身影那般融洽地贴合在一起的瞬间，摇晃的木门又被风吹得啪一声摔上了。
　　上课的铃声也应时地响彻整幢大楼。
　　周围的学生也都纷纷抱怨着朝自己的教室走去，呆立在原地的樱开被赶着回教室的别人撞了一下，才突然想起自己也应该回去了。
　　在迈开僵硬的步子飞速转身的同时，她的视线，与缓缓打开的木门后属于少年的那一双暖栗色眼眸，直直地对撞在了一起。
　　明明是同一个人的眼睛，为什么在上一刻和这一刻却能表现出完全不同的情绪。
　　像水光一般碎裂的温柔。和如同注视着陌生人一样的平静。
　　想逃。
　　这是她此刻心中，本能而唯一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