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25、第五回 瞬暗 Side 4

　　他们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前的台阶上并排坐下来，仿佛彼此间已不再有距离一般。
　　少年在她旁边哼着好听的重复的旋律：“感到要被欺骗之前，自己总是做不伟大，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是想忍要孤单容易尴尬……”
　　樱开坐在那里闭上眼睛，似乎听到了来自多年前那个小少年所弹奏的钢琴声，一样的遥远。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家里很穷，爸妈做生意失败了，所以那时候我们一家人就一直住在锦里有名的贫民区。”少年轻声地笑了起来，仿佛那些回忆都充满了快乐一般。
　　“整个区都是破败的廉租房，路上到处都堆积着又脏又臭的垃圾，墙边和路口随地可见排泄物，那里治安一直都很差，住的人也是三教九流，龙蛇混杂，常会成为警察盘查的重点对象……”
　　少年露出一个漂亮至极的微笑：“可是，那个破烂不堪的地方，却拥有一个十分漂亮的名字，叫做锦绣西。”
　　“我家后门外的小斜坡上，种着一整排樱树，每当它们开花的时候，就是锦绣西一年中最美丽的时候。可是那种欣欣向荣的样子，跟锦绣西那样的地方太不相配了。”
　　“所以那种美丽，通常都十分短暂，阳光下闪耀光芒的花朵，不久之后便就成为烂泥里被碾碎的垃圾。住在那里的人都说，那些花的存在是没有用的。”
　　少年直起身体，将双手交叠着放到脑袋后面，然后微微向后仰去，看他脸上陡然温柔起来的表情，似乎已经沉浸于某些回忆之中。
　　“对于那些人来说，花的存在是无意义的，樱树虽然一年又一年地长在那里，可是他们却依然视若无睹。我的父母也是如此。每年坚持去看那些樱花的人，只有我和姐姐。”
　　“我们站在樱树下，阳光融进她的眼睛里，我看到她微微地对我笑着，肩头落满了细碎的樱瓣，那片断就如同梦境一样美丽，可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却是异常真实的靠近。”
　　少年的嘴角微微扬起好看的弧度。然后他慢慢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双眼，让眼前的一切都被阻隔在黑暗之外。
　　回忆太美好了。可是回忆之外的现实里，却没有那个人的存在。所以……干脆让眼前所有一切全部消失好了。
　　没有她，那其余的一切也都没有好了。
　　“我和姐姐曾经那么接近啊……”少年埋首于自己的掌心之中，之后才慢慢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樱开微微侧过头看向少年，匀净透澈的月光撒了他一身，仿佛是陷入孤独中的光辉。
　　“后来，我们终于离开了那个肮脏污秽的地方，住进了更大更好的房子。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无论我许下什么愿望，即使再荒谬也都会实现的。”
　　“那个家伙啊，不过是大我三岁而已，却总是像姐姐一样事事照顾我，可是那个时候，她也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她明明……什么都承受不住，可是为了保护我，她却什么都甘愿去承受。”
　　“可是从那之后，她就彻底远离了我的人生，她离开之后，在这世上，我就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了……”少年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樱开也不知道此时应该用怎样的言语来回应他，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抬头看着这片黯淡的夜空。
　　也许少年终究只是需要一个能够倾诉的对象，而根本不需要回答与安慰。
　　“噢姐姐，我想回家，牵着我的手，我有些困了，噢姐姐，我想回家，牵着我的手，你不要害怕……”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再次唱起最初哼过的那首歌。
　　仍然用双手挡住眼睛，遮蔽眼前所有能看见的光亮。
　　后来长久的静坐中，她隐约地听到少年在持续地唤着一个人的名字。像是梦呓一样的微弱和模糊。
　　她听不清。
　　也无意去听。

　　夜色已深，周围已经没有行人的踪迹，身后的24小时便利店也因为没有顾客光临，而只亮起微弱的灯光。
　　樱开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少年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台阶上，脸上挂着苍白的笑容。
　　很久以后，他终于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从电话里传过来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之地：“喂，阿萱吗？我现在在锦里路南口的便利超商外面，我很想见你……你可不可以来看看我……求你，求你。”
　　少年近乎卑微的乞求，终于在喉头化作一道撕裂的呜咽。他觉得有什么一种什么情感，如同轻烟般正缓缓从他身体中抽离。
　　姐姐。你在哪里。我现在在这里。我很想见你。我可不可以去看看你……求求你……求求你……

　　一双白色三叶草球鞋走到仍然坐在台阶上的少年面前。
　　那个一头招摇的鲜红色头发的少女俯下身，缓缓地抱住了他的身体，将自己的头轻靠在他的肩上，脸上闪过一瞬温柔怜惜的神情。
　　“阿旬，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去好不好。”她俯首在他的脖颈间，嘴唇深深攫取他皮肤上的温度，少年清新的气息整个缠绕住了她，她不由得闭上眼满足地叹息道。
　　“绿野……”一直沉默地任由郑其萱抱住自己的少年突然低声唤了一句。
　　“什么？”她瞬间停止了动作，惊讶地挑了挑眉。
　　“绿野……绿野……你把绿野还给我……”
　　郑其萱猛地一把推开那个少年，朝后退了几步，在两人之间隔出一个明显的距离。
　　她抱着双手冷冷地注视着他，嘲弄般地笑了起来：“不可能的，童木旬，我说过这永远不可能。你当初是怎样害死郑云霄的，我要你以和绿野永远的分离作为代价，一生都不许忘，不敢忘，不能忘！”
　　她又残忍地勾起嘴角，神情里充满戏谑和讽刺：“你说，我怎么会，再次带你回家呢？”
　　郑云霄。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少年原本静止的身体突然无法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而那之后，他们彼此便以长久的沉默相对，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