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24、第五回 瞬暗 Side 3

　　一群人背着书包喧闹地走在夕阳映照的小道上，薄得如纸片般的影子被无限拉长。远看似乎毫无嫌隙的小团体，实际上却明确地划分出亲疏远近的距离。
　　短发少女慢慢地走在人群最后，面无表情，视线却似乎总是微微偏移。
　　阿萱的声音在人群中最为响亮突出：“呐，今天就不去酒吧那种地方了，我都快饿死了，一起去吃日本料理怎么样？”
　　“你确定那种清淡的食物真的能填饱你这大胃王的肚子吗？”阿旬斜眼看着她，故意说出激怒她的话。
　　“喂！你这混蛋！我有说过带你一起去吗？滚远点吧你！”郑其萱气得操起双手，径直朝着旁边的少年身上一通乱捶。
　　在一旁看热闹的龙崎舞噗一声笑了出来，弃与她交换了一个“真是拿他们没办法啊”的无奈笑容。
　　“那，就去鸢尾庄好了，我是那家店的熟客，他们的清酒和刺身味道绝对赞！”郑其萱笑着道，然后转过头去看向一直没有任何回应的樱开。
　　“抱歉，阿萱，今天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了。”樱开对上郑其萱的双眼，淡淡地回答道。
　　“哎，别扫兴嘛，好不容易大家能聚得这么齐呢。再说，该走的人可不是樱开你，某个家伙还恬不知耻地继续呆着呢，你怎么能就这样走？”
　　郑其萱上前一步，揽过樱开的肩，却又飞出一记狠狠的眼刀射向旁边一脸无辜的阿旬。
　　少年却毫不在意地朝她露出明朗的笑容。
　　“可是，阿萱，我打工快迟到了，再过几天就是发工资的时候了，我可不愿意在这个关口被老板扣钱。”
　　樱开安慰般地拍了拍阿萱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又礼貌地朝向另外几位一直等待她们的人说道：“真是抱歉，我得先走一步了。”
　　阿舞温柔地笑笑：“没关系，路上小心，樱开。”
　　刻意地忽略着可爱少女旁那人淡淡的视线，伴随着耳边响起的阿萱的细碎的抱怨声，樱开拉了拉肩头有些沉重的背包，转身朝与他们不同的另一个路口走去。

　　阿旬朝剩下的那三个人笑了笑，说声拜拜后便立刻转身朝着樱开离开的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喂！童木旬你等……”后面那半句话还没有说出口，阿萱那只刚伸出去准备拽住他的手只能僵在半空中。
　　她脸上陡然冷凝下来的表情，如同电影画面中一个突兀的定格。
　　在薄薄的暮色中渐渐远去的少年的身影，随着急速的奔跑而飘飞的白色T恤，终于慢慢地融入了与远处的地平线交汇在一起的天幕中。
　　郑其萱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少年，穿着同样干净简单的白T，戴着帅气的棒球帽，站在空旷无人的天台上，一边折着纸飞机，一边对着她温柔微笑。
　　少年一直站在天台危险的边缘，身上的T恤不断被风吹得吟起细碎声响。
　　他一扬手，一只纸飞机便从他指间滑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偏移的轨迹。
　　于是，她就在漫天滑落的白色机翼间，注视着那个少年，笑得格外天真明亮。

　　她曾以为，少年的人生，只有两种选择，就如同他曾经站在天台上的姿态一样，不是朝她站着的方向走来，就是向后一步，坠入深渊。
　　她曾以为，这样就能算自己真正得到了他。因为，没有人会放弃能安全前进的方向，而选择跌落深渊的吧。
　　而就算他真的坠落了，那这世上也没人能得到他，她得不到，别人也是一样。
　　而现在，他的一个背转身，却仿佛在对她宣告，他毫无迟疑地做出了那两个选择以外的，另一个选择。
　　她没有得到他，他也没有坠落，过去种种，所有的偏执，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的眨眼瞬间，转瞬即逝，迅疾得像是小时候偶然落在孩子眼上的萤火，伸手一碰，它就飞走了。
　　只有那团湿润的冰凉，持续地被遗留在旧梦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阿萱微笑着，然后她抬手，轻轻地去抚摸自己空洞的眼眶。
　　是的，萤火和少年，都已经离开了。连温度都没留下。

　　“樱开，你现在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呼呼……”跑了很远才追上来的童木旬一边费力地俯下腰喘着气，一边仰头笑着对樱开问道。
　　因为奔跑而显得有些不方便的棒球帽早已被他摘下，拿在手中晃晃荡荡。他环视了周围一圈，发现只要绕过这个路口，就能走到繁华的商业区。
　　“哪里也不去。”樱开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有些低沉，“你快回去吧。”
　　少年才不会这么简单就听她的话，长腿一跨，便又站到樱开面前，脸上的笑意反而更加明显了：“那打工呢？”
　　樱开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异常的并没有反驳他，反而相当坦诚地回答道：“打工的话，昨天就已经结束了。”
　　少年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他抬手轻轻将自己黑色棒球帽的帽檐压低，但是在浓郁的夜色之中，却仍然能清晰地看见他那一双清亮的眸子间闪烁的温柔笑意。
　　“你笑什么？”樱开睥睨地看着拼命忍笑的少年，语气里已经多了些不耐烦的意味，“你跟着我到底想干嘛？”
　　少年有些委屈地看向她：“从认识以来你对我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这句你想干嘛。其实啊，我根本就没有别的多余的意思，只是……”
　　他突然抓起樱开的手，举在半空中，然后就这样僵硬地停在了对峙的两人之间：“我只是，因为知道了你的秘密，突然有了某种好像自己多了一个同队战友般的感觉而已。”
　　樱开原本还在用力挣脱手上来自少年巨大气力的桎梏，却在听见他低沉黯然的下一句话时，突然停止了动作。
　　四周鳞次栉比的高楼，在逐渐明朗的月光中投下片断的疏影，那些黯淡的黑色灰色，像是柔软的沙砾，一粒一粒轻巧无声地掷下，仿若时光无辜的逃窜。
　　“樱开，我也拥有……和你一样的秘密啊……”在两人面颊几乎快贴近的距离之间，少年注视着她的双眼，仿佛溢满了清辉一般，明亮犀利得咄咄逼人。
　　“神呐，为什么会创造出像我们这样毫无生存意义的一类人来呢？神的爱和悲悯之心，为什么从来不曾向我展现过呢？还是说，我一直期待和相信着的神，根本就不存在？”
　　双手抓住她的肩微微摇晃着，少年咬着牙狠狠吐出一连串责怪的句子。
　　樱开静静地迎向少年的目光，他的手还扶着她的胳膊不放，两人的距离连呼吸都清晰可闻，似乎只要他轻轻一拉，她便随时都能摔进他的怀中。
　　最后樱开在由一整片拥挤高楼围成的狭窄街道上轻轻扬起脸，看到的只是一小块被水泥墓碑割裂的惨淡夜空。
　　不知道为什么，她刚才在阿旬的眼中看到的，除了绝望以外，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