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22、第五回 瞬暗 Side 1

　　一切似乎又重回到之前那种安静平和的状态。宛如深潭，死水微澜。
　　郑其萱蹦蹦跳跳地走在樱开身旁，表情兴奋地在和她说着什么有趣的话题，然后又张牙舞爪一阵凭空乱舞，或是突然没心没肺地仰天大笑。
　　被吓到的路人们纷纷侧目，好奇地看向这个无视校规又将头发染成鲜艳大红色还大摇大摆走在校园正中心的张扬少女。
　　顶着一头耀眼得像朵爆炸开的红云的发型，穿梭在午餐时分最拥挤的食堂人群中，周围那些针刺般射在身上的不同意味的目光，她仿佛完全不在乎，只是嘴角边挑了一抹倨傲而嘲弄的微笑。
　　郑其萱从窗口处端了一份营养午餐，转过头对身后的樱开笑着说道：“呐，樱开，我最近和几个朋友常在一个叫做‘青藤’的Live house里混，里面有几个乐队很不错。我还看上了一个长得超帅的唱片骑师，那张脸哪，完全一流货色，有兴趣的话哪天我们一起去玩玩儿吧。”
　　她坏笑着冲樱开挤了挤眼睛，樱开也抬起头淡淡地微笑。她们都知道这是个笑话，而且她们都很敬业地被这个无聊的笑话逗笑了。
　　好不容易在拥挤的食堂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来，樱开刚放下自己的餐盘，餐桌上就立刻出现了一个苹果，红嘟嘟地立在她的手边，对着她傻笑。
　　视线再往后偏转一点，就看见童木旬那张明朗得溢满流光的脸，墨色的眼睛里都是透彻见底的笑意。
　　棒球帽少年笑意满满地看着樱开，说道：“午餐的时候一定要搭配谷物、肉类、蔬菜、豆制品还有水果等等才够健康营养哦。樱开你脸色那么苍白，要多吃一点才行啊。”
　　他的声音又低又温和，像是风轻轻地迎面拂过：“这个苹果已经洗过了哟，我保证它一定会甜得你没话说……”
　　樱开别过脸，在神色陡然变得僵硬的郑其萱对面坐下。她就像完全没有看见少年一样，表情自然地开始吃起盘子里的菜来。
　　“对了，还有，饭后千万别忘了喝牛奶。”少年却像根本不在意她的忽视似的，姿态熟稔地在樱开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一边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放在桌上，一边将头探过去笑吟吟地盯着她。
　　“我特地为樱开选了低脂无糖的纯牛奶呢，这个德国产的牛奶是我最喜欢的牌子，放心，百分之一百健康。”他笑眯眯地弯了眼睛，专注地看着没有表情的樱开。
　　“呀，这些你都不喜欢也没有关系的。”长时间的沉默过后少年又继续不知疲倦地笑了起来，“我还准备了这些……”
　　少年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色餐盒，小心翼翼地在樱开面前打开来，瞬间温湿的热气迎面扑来，熟悉的香味令樱开尘封已久的某处记忆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怎么样，锦里以前最著名的小吃，热气腾腾的鱼皮馄饨，知道你喜欢这一家的口味，我还专门去见了那家店的老师傅呢，对了，加了芫荽的味道更棒，简直就是香脆生鲜呢。快趁热吃吧，樱开。”
　　少年将手肘靠在餐桌边沿，懒懒地侧撑着头，微笑地注视着突然怔在那里的樱开，眼里的瞳光瞬间绚烂得如同金色烟火。
　　他看到少女的表情陡然变得有些柔软。但是他不知道她那瞬间的温柔，只是因为想起了多年前曾经有过那么一个少年，带着她在火树银花的街市里穿行，买一份那么美味的鱼皮馄饨给她，微笑着看着她吃下去。
　　“怎么了樱开？你还是不喜欢吗？那么，这个呢？”少年童木旬不知疲倦地继续笑着，接着又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掏出一大把东西，兴奋地摊开双手展示给樱开看。
　　他干净的掌心里，躺着一大把熟悉的蓝白布纹包装的牛轧糖。
　　“你……”少年隐约听到她轻声地吐出这样一个字。
　　然后他便看见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的少女，她那一张原本总是保持着冷漠平静的脸上，此刻竟然充满了愤怒和嘲讽的神色。她的身体伴随着艰难吐出的那一个字的尖利尾音，正微微地颤抖着。
　　一直在旁边事不关己面无表情吃着自己午餐的郑其萱也被樱开这异样的反应吓了一跳，惊讶地看向她。
　　樱开抬手一挥，便轻易将童木旬掌心里的东西打翻。那些可爱的糖果活泼地撒满一地，有几颗趁乱滚落在她脚边。
　　“喂，你……你是怎么知道我会喜欢这些东西的？”樱开似乎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漠沉静，刚才那瞬间所爆发的怒意已经完全消失，此时她的脸上再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只是在看向童木旬时，眸间仍闪烁着尖锐的冷意。
　　谁又知道她是怎样强压下自己心头猛然涌起的那些躁狂情绪，狠狠捏紧双拳，让指甲生生掐进手掌心，用自虐般的疼痛来强迫自己停止颤抖。
　　无论过去多久，有些记忆，随时都能将她整个人都炸成破碎的残骸。
　　少年轻轻地挑了挑眉，淡淡地说：“是原弃啊，是他告诉我的。”
　　“反正他也不需要了，就全部都告诉我了。我还以为他会有多了解你呢，结果你好像根本就不喜欢这些东西嘛……”抬眼瞥见樱开不善的脸色，少年又着急起来，“樱开，你不要生气好不好，你告诉我你真正喜欢什么，我马上去给你买！”
　　樱开略过他的脸，微微低垂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她又重新坐回餐桌旁，继续沉默地吃自己那一份早已冷掉的午餐。
　　童木旬朝着对他摆出一脸凶恶表情的郑其萱摆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然后他也继续坐回樱开身边，拿起桌上那个红得耀眼的大苹果，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真不愧是锦里有名的老字号小吃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初牵着手一起去小摊上吃馄饨的那两个人已经改变得太多，甚至都已不再认识对方。
　　可是这家小店却依然坚强地存在着，即使搬了新店址，装修了新店面，增加了好多服务生，原来的老板年纪大了也已经很少出现在店里，但是，它毕竟还是继续存在着不是吗。
　　还有那个牌子的牛轧糖，居然没有换掉原来那蓝花布纹的老土包装，还在继续生产……本来还以为那家糖果厂早已关闭了呢。
　　现在的小孩，还会像当年的他们一样，喜欢吃这种便宜而粗糙的糖果吗？
　　原来，总是有一些什么变了。也总是有一些什么，一直没有变。
　　那个下午，她恍惚地看着手心里躺着的，那一颗被自己偷偷藏起来的糖果，嘴角微微翘起隐约的弧度。
　　但是，原本已荒凉得空无一物的心里，却仿佛无预兆地下起一场大雨，冰冷而潮湿，怎么都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