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21、第四回 春寂 Side 7

　　弃第一次见到阿舞，是在他母亲再婚的豪华典礼上。
　　这是一个热闹而盛大的Party,新人，美食，香槟，贵客，华服，众多不可或缺的要素便组成这样一幕良辰美景。
　　他穿着新装，打扮得像个骄傲的小王子，内心却充满惶恐。
　　他像是一个原本站在场外看戏的局外人，被突然推到巨大的聚光灯下，走进这巨大舞场，不得不仰头看着面前聚集的陌生人群，一个个衣香鬓影，言笑晏晏，声色流转。
　　他更觉局促，只得慢慢退到一边角落里呆呆站着，脸上尽是不知所措。
　　母亲沈安微的身影终于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她身着一袭珍珠色绸缎长裙，头戴小小别致白纱，戴着一双雪白长手套，脖子上配的那一条分量十足的华丽钻石项链更是格外抢眼。
　　此时又一次荣升为原夫人的她正挽着自己的新婚丈夫，被包围在一大堆热切祝福的人群中。
　　原弃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快步跑过去，想要追上已经随着簇拥人群而离开的母亲。
　　沈安微飞曳的裙角就在眼前了，可是面前却有更多的人将他挤开，挡在那个小小圈子的外面，他伸出的手，始终触及不到母亲。
　　“妈妈！”情急之下他当众大喊了起来。
　　原本喧闹的婚宴陷入了片刻的安静。沈安微闻声不耐地转过头，隔着人群远远地望了他一眼，朝他缓缓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自己去一边待着，然后便携自己的丈夫优雅地转身离去。
　　只留下失落的原弃呆站在原地。
　　面对母亲的冷淡他不是不伤心，而真正令他呆怔不动的，是他亲眼看见那个站在母亲身旁紧拥着她的男人，刚才嘴角边含着的一抹浅笑。
　　此时，他是母亲的新婚丈夫，亦是他的继父。但更令人作呕的是，这个叫做原让一的男人，其实是他的亲叔叔。

　　原家三兄弟，皆由原家老爷子与不同的女子生下。却唯有由正室夫人所生的大少爷原让一名分最正，天资最高，又极富心计，善于逢迎，因此最受老爷子宠爱。
　　二十八岁时，原氏企业已基本由他全权掌控，坐上公司里头把交椅。而原老爷子也乐得卸下担子，拥大笔财产，退居幕后，安享晚年。
　　而另两位同父异母兄弟原让二与原回，却与这位大哥截然不同。
　　两位原家公子的荒诞行径简直便是活生生为二世祖这个词现身说法，学业未成，亦无意经商，每日只知声色犬马，开跑车载女伴往马场赌场车场酒场牌场等地厮混，手头紧了便找老爷子要钱，老爷子若是发怒不肯给，便转头找大哥原让一要。
　　管他什么脸皮还是血缘，嬉皮笑脸闹一阵，只要钱到手，一切根本无所谓。
　　不过这样的好日子也终是会到尽头。
　　原回与沈安微结婚后秉性不改，即使是儿子原弃的出生也未能令他扭转一贯荒诞的作风。在原氏中挂牌做了个业务经理，终日游手好闲，沉迷声色。
　　原老爷子本来就对这个儿子没搁太大心思，再加上他三天两头就惹出乱子，搞得本想退休后不再过问琐事的自己也心烦意乱起来。老爷子于是出了个狠招，直接将原回一家三口赶出原家老宅，只留下薄薄一笔款子，便令他们从此自己维持生计。
　　再然后，原让二也被同样伎俩赶出家门。
　　美曰其名是让两个儿子自力更生。
　　原氏企业中却也有人这样猜测，原老爷子出面是假，背后隐藏的原让一才是真。老爷子哪天若是一去，这原氏以后，怕就永远该是原让一的原了。

　　而身为原回妻子的沈安微，在这幕闹剧中其实一直扮演着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
　　高中时，在结婚之前她便与原回相识，并未婚先孕，独自生下儿子原弃，却一直未能如愿嫁入原家。
　　大学时代，她是原让一同校同系的学妹，因为相貌姣好，人又聪慧，性格开朗，在男生中一向很吃得开，在众多拥簇中，原让一绝对是与之最为般配的一位。
　　虽然两位当事人都没有明确表示过，但周围人普遍都认为他们在大学阶段是曾经交往过的。
　　而至于后来，沈安微为什么会舍得放弃原让一这样优秀的人，转而死心塌地继续跟随并不受宠又无实权的原回，甚至于最后还甘愿带着儿子嫁给了他，并且还能毫不避讳地就此住进原家大宅，同曾经暧昧过的原让一共处一室，这些问题的答案，旁人谁都无法知晓。
　　而十多年后的现在，嫁过原回的沈安微，终于又嫁给了他的哥哥原让一。
　　无论中间曾经历过什么，但多年后终于能实现自己的初衷，两位当事人似乎对这一点都很满意。
　　于是乎对于那些在过程中被省略和消灭掉的棋子，也根本不必负有太多罪恶感。
　　只要自己觉得幸福就够了。

　　樱开被她母亲带走后的三个月内，原弃一直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原回。
　　虽然以前他也是那样泡在外面，三天两头不回家，但最后气极的沈安微却总能从某个赌场或是夜总会里捕捉到他飘忽的踪迹。但是这一次，他消失得未免太久，太彻底了。
　　而且，失去了父亲一直以来资助的生活来源，母亲看上去却并无愤怒或者悲伤，她仍旧如往常一样上下班，晚上却经常出去与朋友聚会应酬，对待他的课业和练琴也不如以前那么上心，常常是带着敷衍的神色随便糊弄他几句后，便坐到梳妆台前专注于补妆去了。

　　一切，平静得好似都在她的计划中一样。

　　当弃之后终于在报纸上阅读到那一段内容含糊却标题异常刺目的新闻时，他的心里没来由地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原氏企业三公子凌晨酒驾飙车肇事身亡，副驾驶载神秘艳女重伤抢救无效去世”？
　　呵？一切会这么凑巧？这么简单？这么理所当然？
　　“据警方调查，原回在九个月前就曾因酒后驾驶被吊销驾照，而他的遗体在经过法医鉴定后，检测出其生前曾服食大量迷幻剂毒品，而且体内酒精含量也严重超标。”
　　“从肇事路段的监控录像中可以明显看到，原回在驾驶豪车的过程中曾多次闯红灯并超速行驶。在警方提供的这一段录像中甚至还能看到原回做出一边驾驶一边与身边的女子接吻亲热的危险动作。”

　　多么完美的证据，多么完美的现场，多么完美的事故。
　　于是，他的父亲的存在，就这样便被轻易地抹杀了？以一个不负责任的酒后交通肇事者的可怜身份？甚至还要搭上另一条无辜的生命？

　　最令弃感到恐惧和不甘的，是沈安微在得知丈夫发生事故殒命后，脸上所带着的那一股漠然和毫不在乎的表情。
　　仿佛死在车祸中的那个男人，不是三个月前和她还有儿子坐在餐桌旁一同吃饭的原回，不是她结婚多年心甘情愿为其生子的丈夫，不是她即使费尽心机赶走樱开母女也要维护的这个家的成员之一。

　　之后，母亲开始着手处理原回的后事。
　　在原回的葬礼上，她身边的男人，那时已经理所当然地换成了原让一。
　　最开始，弃对于能见到从搬出原家老宅后就好久没见的叔叔也是非常高兴的。只是当他走到原让一面前，略大声地喊了一声“让一叔叔”后，母亲和那个男人的脸色都不约而同地改变了。
　　沈安微有些不悦又有些尴尬地责备道：“弃，恐怕不能再叫叔叔了吧……”
　　一旁的原让一却迅速转变了笑容，和蔼地伸手摸了摸弃的头，说道：“没关系，弃从小就这么叫习惯了。等一切都结束了再重新开始之后，再让他改也不迟。”
　　什么叫做等一切都结束了再重新开始之后？
　　当时在父亲葬礼上的弃并没能理解这句话。他只是有些怀疑，有些困惑，有些畏惧，但还没能到达强烈的恨意。

　　不过，几个月之后，现在站在母亲与原让一婚宴上的弃，心中彻底地充斥着从未有过的恼怒和愤恨。
　　站在角落里的他，暗自攥紧了拳头，不知是在跟什么较着劲。
　　一群小孩子在来往的宾客中间穿梭打闹着，其中一个孩子在经过他身旁时微微一个踉跄，手中端着的鲜奶油蛋糕便直直地砸在了他身上。
　　精致小礼服的衣襟上被糊满了花花绿绿的奶油和果酱痕迹，弃低头看着那片印记，就像是在注视着一张狰狞而模糊的恶魔的脸。
　　犯错的小孩哇哇哭着便跟随同伴跑掉，弃此时才回过神来，慌乱地朝四周看去，可是陌生的人群熙熙攘攘，调笑谄媚，来往逢迎，谁都没有空去注意在大厅角落里蹲着这样一个又羞又惧的他。
　　一双红色小皮鞋走到他的面前。多好看的一双鞋，真皮，亮眼的大红色，小圆头，金属盘扣做成可爱蝴蝶结的样式，搭配主人脚上的白色蕾丝短袜，像个真正的小公主。
　　弃狼狈地抬起眼，就看到那个穿着白色小裙子和红色圆头皮鞋的少女正站在自己面前，满目含笑，眼神关切。她向着他伸出手，小小掌心里躺着一叠干净的纸巾。
　　那一刻，她的眼睛如同两颗凝碧宝石，在与他交汇的瞬间迸发出璀璨的星辉。

　　小王子，你很寂寞吗。你一个人在自己的小星球上，独自经过了多少次轮回，独自欣赏了多少次悲伤的渗血的落日呢？

　　重回原家老宅后压抑扭曲的生活，在那片混沌不清的恐怖黑暗里，阿舞是他唯一的光束。
　　那个第一次看见他，就走过来对他微笑，温柔地递纸巾给他的阿舞。
　　龙崎舞。
　　是原弃的叔叔，也是现在的继父原让一，在十年前收养的友人之女。她的父母因为交通意外去世，而她在这世上，再无任何血亲。
　　是真正的无根之人。
　　他和她，都是害怕人情薄凉而又期盼世间温暖的人。他们彼此吸引，互相靠近，一直相爱，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