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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四回 春寂 Side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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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樱开的那天晚上,弃并没有按照约定准时回家,只是和龙崎舞一起在街边游荡着。
那个眉目明朗的少女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纵使心中有再多的疑惑和不安,却半点也未显露在脸上,仍是一个微微的笑,看向少年的眼,温柔沉静。
就算今天晚上父亲有一个重要的餐会,早上出门的时候还一直强调他们两人都必须准时到场。
但是,比起在餐会上面对那些外表光鲜亮丽内心却如同败絮的人,还得要强装出虚伪的笑脸相迎,因失约而被父亲责骂几句,也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了。
龙崎舞敛了眉眼,看向身旁这个熟悉的少年,这个从她十三岁开始就一直在她身边陪伴着的少年。这个温暖如亲人一般的少年。
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在一起,彼此亲近,相互依靠,彼此了解透彻,他们已经认为对方的存在,是属于自己生命中的一种恒定。
夜晚的锦里的街,和很多年前已经不同。这条贯穿整个城市的主干道已经彻底整修过,那些老樱树被移栽到新的位置,从而留出了更为宽敞整洁的路面。
青石板路已不复存在,连一点点雨水润湿的印记都完全逝去。道路两旁都是新种植的樱树,经过改良的品种,开出更繁盛的花朵。
而城市中的艳丽霓虹与万家灯火,仿佛锦衣女子夜上浓妆,眉眼细致,姿态魅惑,笼罩在一种妖异的香气中。
小城锦里终究因为迎来了傅氏与谷间财团的大规模投资合作而大大改变了模样,失落了从前的古朴与敦厚质感,已然成为了一座崭新而年轻的城市,有着极张扬的炫目容颜。
不过,唯一未变的是,到底还是没有谁能够阻止这一季又一季的花期过去,谁也不能留住那一簇簇终将会落入陈泥碾作尘的美丽樱花。
“弃,你还记得以前有那么一次,我们俩离家出走的事么?”龙崎舞突然出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
“也是像现在这样冷冷的天气,我们两个同裹着一条针织围巾,什么也没带地就离家出走了。哈哈,真是傻得可爱呢。”
少女爽朗的笑声融进夜色里,让弃一阵一阵地恍惚。
他蹙着眉想了想,然后微笑:“嗯,那一次好像是母亲执意要把我们送到不同的寄宿学校去,你一时气不过,就拖着我跑出家,睡衣也没来得及换,直接套了件厚大衣在外面就匆匆往外跑。”
阿舞得意地咧起嘴角:“要不是我们那次逃亡行动顺利成功,把爸爸吓了个半死,才说什么都听我的,要不然我们俩早就分开了。我还记得那天,在路上走了很远之后我肚子饿,你在路边给我买烤红薯,然后我们就一直蹲在那个暖烘烘的烤炉旁边赖着不走,那个老板也没法把我们赶走呢。”
她的脸上红彤彤的一片,眸中漾起一种沉浸在回忆中的快乐。
连弃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柔软起来。他看着眼前的阿舞,眸间一片迷蒙,似乎是在努力回忆的样子。
“那天真的好冷啊,你的脸都被冻得青紫了。我牵着你的手,那么冰凉的一团。我们跑得那么快,似乎是在经历一场逃亡一样,路边的行人都侧过头来看我们这两个小孩子。你把脚下的落叶踩得啪啪作响,我还以为,是蟋蟀又蹿出来唱歌了呢。那时候我问你觉得我们会走到哪里去,可是直到被母亲带回去你都没有回答我……我一直都记得……”
少年垂下眼帘,睫毛轻轻地颤抖,像是遭遇冷雨而颤动的单薄蝶翅。
阿舞有些担忧地看着他,问道:“弃,你在说什么啊?你是不是记错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这个问题啊,你忘了吗?”
他如遭雷击般猛然清醒了过来,呆呆地注视着一脸担忧之色的阿舞,然后他的神情黯淡下去。
这……是和谁在一起的记忆?这是属于他和谁的过去?那张长久地印在他脑海里的少女苍白漠然的脸,那双毫不仓惶的眼,那是属于谁的容颜?
原来他一直不曾忘却的,就是那个寒冷夜晚,他和她不顾一切的充满可笑幻想的冒险逃亡吗?那是即使到了现在,连如此亲近的阿舞也无法取代的珍贵回忆吗?
他是真的不大记得自己是在哪一年那一天陪着赌气出走的阿舞怎样地走完了哪一条街。他不记得曾经逗留过的小小路边摊,不记得烤红薯的味道有多么的香甜,不记得他们曾经裹过同一条围巾,不记得最后他们是怎样被找回,不记得自己后来遭受了母亲与继父怎样的惩罚。
他一直想要忘却,却一直如着魔般记得深刻的,仍是那个突如其来降临在他生命里,却又迅速如雾霭般消失的小女孩。
樱开。樱开。
“弃?弃?弃?”一声一声急切的呼唤回响在他耳边。他从回忆中醒过来之后首先看清的,是面前那个少女关切的脸。她担忧地一遍一遍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显露出太多真切的担忧。
原弃抬起手,轻轻摸了摸阿舞的头,动作一如往常那般自然而亲昵。他对少女挤出一个淡淡笑容:“我没事了,没事了。”
他只是暂时忘却了与阿舞离家的那一段记忆,因为这些年来一直有更深重的回忆像梦魇般侵入他的正常生活。
他逃脱不了,那个小女孩的苍白面容,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的冷漠,她的温暖,她的伤口,已经被覆上尘灰,记忆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执恋那个小女孩,还是执恋这份回忆本身。
但现在他唯一清楚的是,他不愿意失去面前这个少女。因为在那段最需要对方陪伴的岁月里,只有他们两个始终坚定地走在一起。
他们尝过渗透人心的冷,也彼此拥抱互相取暖,以此安慰。他为她呵化头发上凝结的薄薄雪花,她为他拂落肩上残留的樱瓣,她为他徘徊在寒冬的雪夜里只为了给晚归的他开门,她为他甘愿同自己的父亲对抗,只为替他争取一点点可笑尊严。
他们就这样,紧紧依偎着,一步一步从薄凉的雪夜里走来,脚印深深浅浅,眸间落满晶莹亮光。
或许是他长大了,渐渐变成了小时候未曾想过的样子。他的眉目早已改变了原本的模样,愈加显得温和沉静。
但他也说不清这是否只是他在艰难处境下为保全自己而不得不做的伪装。他仅仅是知道,现在的他,需要有人陪在身边。
而那个人,只能是阿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