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70、番外 孤独之神的祝福 Side 11

　　晚上九点多，齐南淳见外面风雨实在太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想着这种天气状况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客人上门来，于是便提前批了樱开下班。
　　虽然一路上都撑着伞，但当樱开赶回自己的临时居所后，身上都已经淋得透湿。她匆忙放下包，脱下沾满水汽的旧外套，准备马上去洗个热水澡。
　　进浴室之前，她从包里取出搁置已久的手机，原本只是无意地想查看一下短信和邮件，却正好看到屏幕上显示出一个未接来电。
　　那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陌生电话，并不是手机号码，看上去，像是公用电话。来电的时间显示在两个小时以前，当时她正在旧货店工作，根本没空注意放在书包里的手机震动。
　　如果真的是公用电话的话，都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打电话的那个人根本不可能还留在电话亭旁边，她打过去也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樱开对着手机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就着这个号码回拨过去。
　　但是电话拨出去之后却一直响着忙音。她挂断之后又再打了一次，但这回依然显示暂时无法接听。
　　樱开只得再次挂断了电话，摸了摸自己还在不停地滴着水的头发，她打了个寒颤，决定还是放弃再打第三次，为了避免感冒，还是先去洗澡好了。
　　没过多久，她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在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之前，她习惯性地检查了每一件衣服和裤子的口袋，避免因为自己的疏漏而将零钱或者其他小物件一同误洗。当清理到自己今天穿的那件旧外套的时候，她慢吞吞地从衣服的侧兜里掏出来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小纸条。
　　她本以为是超市的收银票据或者□□之类的东西，但是展开纸条看到上面的内容后，她才猛地想了起来：这不是今天齐南淳转交给自己的那张条子吗？
　　或许是她曾经认识的人，或许找她有什么急事呢，不然也不会专门找到她打工的地方来。
　　樱开对着纸条上所写的那个地址想了半天，依然没能得出任何结论。她确定自己此前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但到底是谁给她留下了这个意味不明的讯息呢？
　　她看了看自己脚边放着的那一篮子要洗的衣服，又瞄了瞄手表。今晚空闲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明天的考试，手上的论文选题，以及……别的一些事情，她都自顾不暇了，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想这张纸条背后的事情。
　　樱开将这张纸条夹进了自己手旁的一本书中。随后，她把那本书和其余的书跟资料都一起装进了自己的书包里，便忙着去洗衣服了。
　　很快，她便把此前的那个未接电话，这个陌生的地址，以及它背后的那个奇怪的访客忘在了脑后。

　　对于樱开来说，这个寒冷的冬天似乎有点难熬。每天早上走在凛冽料峭的冷风中，两边脸颊被冻得发红，双手也僵硬得行动困难的时候，她都会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春天尽快到来。
　　其实她并不讨厌冬天，反而还很喜欢下雪的景象，无非是比之前的季节冷一点，她总觉得多穿几件厚衣服也就可以顶过去。但是，来英国之后，她觉得最令人压抑的，并不是这里的低温，而是永远驾临头顶的天空的阴翳。
　　而这时，也是她最想念锦里那些盛开的樱花的时刻。
　　在灰暗中弥漫的那一抹粉色，却并不显得突兀，反而令那座城市的景象，更显凄酸。
　　每到这种时候，樱开都不禁会嘲笑自己，之前一直待在那座城市，总是一心想着要怎么逃开。直到现在真的离开了，她却又不满足地开始怀念起来。
　　用“庸人自扰”这个词来形容她的行为，也许最恰当不过了。
　　在去学校的路上，她顺便拐进一家便利店里买了个三明治作早餐。没有水，就这么干啃食物总有些难以下咽，不过这几年来她早已习惯如此。
　　樱开看了看手表，发现离最近一班地铁发站的时间不远了，便赶紧加快了脚步，朝不远处的地铁站奔去。她身旁的所有人几乎都是和她一样的行色匆匆，面无表情，且因为太过拥挤，与旁人不经意的身体接触甚至小小的碰撞也是屡见不鲜的情形。
　　立刻就有人不小心撞到了樱开身上。好在她反应相当快，硬生生地及时刹住了脚，这才没有和对方撞个人仰马翻。
　　“对不起对不起……”对方显然还有点惊魂未定的样子，却立刻诚心诚意地向她道起歉来。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年轻女人，看起来大概有二十五六岁，模样平平无奇，两颊处排着大片的色斑，一双棕色的眼睛里缺少神采，干涩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下垂，两边的肌肉略微松弛，使她整张脸似乎都带有一种莫名的苦相。她那一头略显凌乱的金发显然是染的，发根处已经长出细密的棕黑色头发，看起来显得略有些萧索。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廉价呢子大衣，外套上沾着很多灰，里面则套着一件宽松的黑色长毛衣，一直垂到膝盖处。脚上穿着一双磨损严重的旧皮鞋，鞋面上有大量的泥灰，既有看上去积累已久的干痕，也有这两天下雨造成的湿泥。很显然，它的主人并没有太多闲心来打理自己的仪容。
　　而樱开的视线却不受控制般地落在了她隆起的肚子上。即使套着宽松而厚实的衣服，明眼人也能立刻看出她怀孕的时间已经不短，虽然这个女人看上去相当瘦弱，但就在刚才与樱开撞在一起的那瞬间，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腹部不受冲击。
　　母亲……和孩子之间的羁绊吗？
　　樱开微微抿了抿唇角，但那笑意很快便消逝。
　　“是我走得太急了，没事吧？”因为那腹中孕育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樱开心里居然产生出一种莫名亲切和怀念的感觉。
　　那原本还带着满面愁容的母亲脸上绽开了一抹温柔与安详的神情：“没事的，刚才真是太抱歉了，都怪我边走边想事情，要不是你反应快，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祝你和你的孩子好运。”樱开向那母亲点头道别，对方亦回以她和煦的微笑。然后她们两人便交错而过，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继续前行。
　　在迈出脚步的那一刹那，樱开的手却不自禁地抚上了自己的腹部。
　　那里，也曾经真实存在过一个小小的生命。那是她的骨血，她的全部思念。
　　可是现在，她什么也没有了。

　　只是一瞬间的动摇和软弱而已。樱开快速地抽回自己的思绪。定了定神，脚下的步子，依旧走得迅疾而坚定。

　　在继续耐心地等待今年的冬天结束之前，樱开突然接到了来自国内的电话。
　　原老爷子亲自打来的电话，让樱开不禁产生了一种颇为古怪的感觉，似乎不是要告诉她什么重要的事，就是要提醒她一些不愿意回想的记忆。
　　电话的开头两人先是基本地客套了一番，说了几句嘘寒问暖或者关注身体健康之类的话，樱开一边应承着，一边耐心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果不其然，说完那些客气而疏离的话，原老爷子便也不再遮掩，很快道出了他这次通话最终的目的：“樱开……那孩子的忌日，就快到了。今年，你还是不打算回来看看他吗？”
　　原老爷子的声音一向都是威严有力的，又何时变得像现在这样，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叹息。
　　樱开沉默了半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脑海里，却飞快地闪现出很久以前在墓地上，亲眼看着那个人下葬的场景。
　　丧服。白花。墓碑。上面贴着的那个少年的黑白照。以及镌刻的那一行醒目的死亡时间的文字。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挂在胸前的那个玻璃瓶，指尖的触感却是一片冰凉。
　　她垂下眼，轻声地回应道：“我会好好考虑的，等过几天再答复您。”

　　“机票已经订好了，后天下午的航班。”他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的不耐与冷淡，“几个人？还能有谁，就我和她两个人而已。送机？你别逗了行吗？都几岁了还玩这套送来送去鼻涕眼泪一大把的游戏，这么些年你还没玩儿够啊？再说过不了两天你不是也要回国了吗，行了行了，你少来这些，你再装我就挂电话了啊……”
　　说完这句，对方虽然已经迅速停止了哭哭啼啼开玩笑的把戏，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挂掉了电话。
　　傅年谣放下手机，身体重重地靠向后面的椅背。整个人都疲惫地倚在那张座椅上，头微微地向后仰着，脸上挂着一种蒙昧不清的神情。
　　刚刚在电话里，温净泉那个话多的家伙一听到他要回国的消息，立刻就跟炸了锅一样嚷嚷起来：“怎么这么突然？你那一屋子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你这几年像收藏癖一样淘了那么多破玩意儿回来，过两天往家里搬的时候可怎么办啊，要不然，你还是别回去了，或者，再留下来多陪我几天？”
　　对此他自然是一贯的嗤之以鼻：“行李，我哪儿需要什么行李？林漠已经把她的东西整理好了，至于我？他们只需要我这个人回去就够了。”
　　他依然有些厌烦现在的这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都陷入了沼泽里，却找不到拯救自己的方法，只能一味地目睹自己的身体下沉，眼耳口鼻都逐渐被淤泥吞没，最后，也不知道是会死于窒息，还是自身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