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71、 番外 孤独之神的祝福 Side 12

　　父亲在上回与他的通话里，第一次提到了他的婚期。
　　自五年前与林漠订婚以后，他不是没有察觉到父母对他那种异常的宽容，甚至可以说是放任。但从那天开始，他也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卖掉自己婚姻的准备。
　　而那个期限虽然因为他的自私被一再地延后，但他也知道，那一天终究会到来。他根本无法反驳，也没资格逃避自己应负的这份责任。
　　是，这句话他已经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无数遍，仿佛一种心理暗示一般，强迫自己相信并且接受。
　　至于在这件事情上他是否心甘情愿，就连他自己也并不关心。
　　傅年谣原本以为，婚期的事会由母亲率先提出，但没想到，这次反而是父亲抢先了一步。傅铁玄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够被轻易糊弄的人，因此，他也更没办法再用之前的那些理由来继续搪塞。
　　“回国的日期，就定在半个月以后吧。”电话里，父亲这般不容分辩地对他说道，“结婚的事情，等你们俩回来之后再联系你林叔叔详谈。”
　　“我知道了。”最后，他也只能这么回答。

　　在决定了归期的这半个月里，他又第二次去了那家旧货店，但也依旧没能见到樱开。不过他对这样的结果也已经习以为常。
　　离开的时候，他还是没能忍住，留下了一张纸条请求店主帮忙转交樱开。
　　出于私心，他并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只是写了一个地址，而那却是温净泉近年来在英国暂居的一间寓所。
　　他不知道，在没有留下任何表露自己身份讯息的情形下，樱开借着这个地址找到他的可能性有多大。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其实根本就不想被她找到吧。
　　那样也好。至少，他不会再因为她的出现而产生动摇的心情了。他也可以就此，奔赴自己原本该有的人生。
　　五年已经过去，而傅年谣你，根本就没有半点长进啊。想要保护和拥有的东西增加了，所以软弱之处也一并滋生。
　　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你，究竟该以什么样的面目去见樱开呢？

　　留下纸条之后的好几天里，他都特意嘱咐了温净泉，一有什么风吹草动蛛丝马迹就要立刻向他汇报。
　　温净泉虽然对他不留名却反倒留下自己的地址这种迂回的手法颇有微词，但还是老老实实按照他的吩咐仔细留意着，但很显然，这几天里找来他家的女生人数确实不少，但几乎个个都是冲着他来的，樱开并没有出现过。
　　他把这个消息转告给傅年谣的时候，对方却只是平淡地回答了一句“嗯”便结束了话题，并没有露出过分沮丧或是郁闷的情绪。
　　就像他不明白傅年谣为什么不直接守在樱开出现的场所附近，一看到她就冲上去强吻，反而要把两人的再会搞得像特工活动一样，对于傅年谣此番不冷不热的态度，温净泉仍旧百思不得其解。

　　傅年谣刚从温净泉的家走出来，就接到了林漠的电话。
　　“喂，阿年，金助理刚刚把机票送了过来，就暂时一起先放在我这里保管可以吗？对了，你的护照……是放在书桌左下的第二层抽屉里吧？”
　　林漠在电话那头，像个真正的妻子一样叽叽喳喳地对他说了一大通，他听着她柔柔软软的过分熟悉的声音，一瞬间竟然有点失神。
　　后天……他就要回国了。所以，时间所剩不多了对吧？
　　“都交给你了，你看着办吧。”急急忙忙地说完这一句，虽然有些抱歉，但傅年谣还是直截了当地挂掉了她的电话。接着，他便鬼使神差般地再次朝那个方向走去。

　　第三次推开旧货店的大门时，他忍不住对自己心里生出的那种熟悉感而觉得莫名的好笑。无论如何，这毕竟都不是一件能让人感到幸运的事。
　　而他早已习惯，且忍耐了多时。
　　“啊……”听到门口的铃声响起而习惯性抬头张望的齐南淳在对上傅年谣的双眼时愣了一下，随即便带着笑意叫出了声，“你又来找樱开吗？”
　　傅年谣不动神色地轻点了点头，然而，在迅速扫视过店内一圈后，他的目光便迅速地沉了下去。
　　齐南淳赶忙从柜台后站起身，有些遗憾地看着傅年谣说道：“真不巧，她刚刚出去送货了，走了有一会儿了。”
　　她抬头望了一眼墙上的那个新的挂钟，又看了看一脸无动于衷的傅年谣，继续说道：“不过没关系的，客人指定的地址离我们店不算太远，她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不如你就在这里等等她吧。”
　　傅年谣摇了摇头：“没关系，不用了。我先告辞了。”
　　“但是……”齐南淳张了张嘴吐出两个字以后，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劝慰对方。
　　走向店门的傅年谣却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对她说道：“我来店里找过樱开的事，可以请你不要告诉她吗？”
　　如果真的见不了面的话，还不如更干脆一点，让她彻底被排除在外。也是为了避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傅年谣啊傅年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瞻前顾后了？
　　齐南淳静静看着傅年谣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在那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眼眸注视下，她竟然无法狠下心来拒绝他的要求。
　　可是，之前你第一次来之后我就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她了啊。齐南淳默默地在心里念道。但表面上，她依然摆出一张善意微笑的脸，万般诚恳地答应他道：“行，没问题。”
　　“多谢。”他礼貌地向着这位热心的店主颔首道别，随后伸手推开门，快步走下台阶。
　　在已经彻底打消了与那个人见面的念头的时候，他站在这家旧货店门口停了一会儿，又向前走了几步，一抬头，却正撞上了那双五年不见，却依然清冷得令人发怵的眼睛。
　　就在他的不远处，穿着印有旧货店Logo制服的短发少女推着一辆自行车站在那里，神情不明地望着他。
　　他僵硬了身体，猛地一下站直，眼睛里的光辉不能自制般地瞬间被点亮。
　　好久不见了，樱开。
　　内心里，不断有个声音，似喜似悲地这么说道。

　　他两步便轻松跨下长长的台阶，走到了她的面前，目光仿若凝固住一般，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
　　五年过去了，面前她那张小小的脸，依然如同冷月一般，比黑暗还要更加冰凉，在每一次的浪潮翻覆中，令他无比倾慕却又深陷绝望。
　　“还记得我吗，樱开？”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他开口说的第一句竟然没头没脑得像个笑话。
　　所幸樱开很配合地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朝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嗯，当然了，阿年。”
　　天知道他费了多少气力才克制住想要一拳打死胡言乱语的自己的冲动。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努力地向樱开解释道：“那个，额……我碰巧来这里……不对，其实我……”
　　他敛了神色，脸上的慌乱也逐渐镇定下来：“我专门来这里找过你几次了，但是很不巧都没能见到面。如果可以的话，今天我们能找时间聊一聊吗？”
　　樱开一直很认真地看着他，仔细听完他说的每个字。在听到他那句过分小心翼翼的询问时，她嘴角的笑意不禁多弥漫了一些：“当然可以。不过……”
　　她看了看手上推着的自行车和那一大堆送货单，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制服：“不过我现在正在工作，还有差不多半个小时就能下班，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在附近找个咖啡店休息一下，顺便等我。”
　　他们俩，现在客气得就像一对刚邂逅不久的陌生人，说出的每字每句似乎都经过了反复斟酌和润饰，恰到好处得如同礼仪教科书上的最佳范本，不会让人觉得过分亲近，也不会觉得太过遥远。
　　听到她的回答后，傅年谣终于挤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嗯，那我去对面的那家店等你。”
　　樱开点点头，对他说道：“那我先去工作了。等会儿见，阿年。”
　　傅年谣愣了片刻，目送着她推着自行车转身朝旧货店走去的背影，一时之间竟然忘了移动自己的脚步。

　　在他的咖啡续了第二次杯的时候，换了一身便服的樱开终于推开咖啡店的大门走了进来。他坐在临窗的角落的位置里，从她的身影一出现便一直默默看着她，注视着她来回张望寻找自己的模样，注视着她应付侍应生时的温和神情，注视着她那张永远带着一丝冷静与怅惘的脸。
　　但这种窥探般的举动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他便从自己莫名不安的情绪中挣脱出来，站起身，冲着那边的方向轻声唤了一句:“樱开，这里。”
　　樱开转过头，与他冷冽的眼眸对视片刻，然后便自如地移开目光，镇定自若地走了过来。
　　“抱歉，让你久等了。”她在他对面的座位坐下，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致歉。
　　他已经习惯般地笑笑:“没关系。对了，你想喝点什么？”
　　“来一杯咖啡牛奶就好。”没等他反应，樱开便自己招手唤来侍应生，点了最普通的饮品。
　　傅年谣在此过程中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地看着她那副永远平静无澜的样子。直到侍应生写好单子离开，他才笑着出声道:“好像从来，都没有像这样和你坐下来说过话，感觉挺新鲜的。”
　　樱开微笑着:“好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