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65、番外 孤独之神的祝福 Side 6

　　“你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什么？”
　　之前，在某次聚会上，喝得酩酊大醉的朋友温净泉曾苦笑着，这么对他问道。
　　温净泉是从前常同他混在一起的狐朋狗友之一，家世和命运轨迹与他几乎如出一辙。
　　年少得志，倨傲轻狂，然，他的这些本钱其实并不属于他自己。一旦真正的主人将这些馈赠收回，那身为少爷的他们，其实什么也不是。
　　傅年谣想，温净泉和他一样，都是一条被链子栓住的宠物狗而已。拥有光滑毛皮，强壮身形，食物、玩具、伴侣也都是唾手可得。可，他们的生命里，却唯独少了自由。
　　傅年谣来到英国的第三年时，他的这个好朋友也同样被家人押解来了。
　　傅年谣几乎像了解自己一样地熟悉这个人。温净泉这家伙高中没念完就被家里人逼着去了美国念书，但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惹出了一堆不大不小的乱子，翘课是家常便饭，异性关系是远近闻名的混乱，时常有女生找上他家去，对他的临时监护人梨花带雨地哭诉一番他们之间的所谓过去。
　　不过，就算到了美国，他的口味却也一直没有变，专挑盘正条顺的漂亮华裔姑娘。
　　久而久之，这些不怎么光彩的事也慢慢传到了国内他父母的耳中。于是，没过多久，他就被打包送到了加拿大，再过一段时间，又改成了英国。
　　家里人还替他美曰其名为第三次重新开始。
　　“要不要干脆直接说成积极接受改造，努力重新做人啊？我TM是罪犯啊！”抵达英国的第一天晚上，温净泉马上给他打了电话，除了抱怨自己的父母几句以外，他还不忘约傅年谣出来一起喝酒。顺便，还叫上了他们圈子里的其他朋友。
　　那里面，有许多傅年谣从前就已经相识的人，也有不少是来英国之后才熟悉的，几乎没有什么陌生面孔存在。
　　但无论是在国内的以前，还是现在，傅年谣都不喜欢这种纯为消遣的聚会。当然，两年前的他为了避开这些应酬以及排解无聊，还可以肆无忌惮地骑着机车在城市里游荡，抑或直接找几个人爽快地打一架。
　　而现在，他却宁愿待在家里看书，或者睡觉。说不出具体的理由，他想，或许自己只是单纯的厌烦了而已吧。
　　坐在喧闹酒吧的一隅，傅年谣脸色平静地晃了晃手中的那杯啤酒，看了半天杯中泛起的白色酒沫，却始终没有喝下。
　　没一会儿，在别人那儿喝晕了的温净泉就没脸没皮地朝他走了过来，明明吧台旁边还有那么多空位，他却非腆着脸凑上来要和傅年谣挤一个位置。
　　温净泉刚一靠近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就熏得傅年谣紧紧蹙起了眉。他眯起眼，神色不善地开口向对方说道:“我给你三秒钟时间，一，把你的手从我肩上还有脸上拿下去；二，离我有多远滚多远。”
　　温净泉可是非常清楚他的脾气，嘿嘿地傻笑了几声后便乖乖地照他说的放开了自己不安份的手，接着却一屁股在他身旁的座位上坐下，并迅速地又叫来了一杯酒。
　　还没等傅年谣说话，他便一仰头将杯中的酒尽数饮下，酒相当的烈，灌进喉咙里的时候有一种爽快的刺激感，但他的脸上却仍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傅年谣诡异地侧过脸看他一眼，这家伙平时话多得跟火箭炮爆炸一样，尤其是醉酒后更甚，现在，人也出来玩够了，饭也吃饱了，酒也下肚了，按道理来说，现在应该正是他嗨翻天的时刻，他怎么反倒露出一副心灰意冷的傻样？难不成是哪根筋搭错了？
　　就在傅年谣还在思考着自己该怎么教训这小子的时候，温净泉却一头伏倒在吧台上，半边脸面向傅年谣，眼睛半张半阖着，像是快要睡着了一般。
　　“醉了？不可能吧？”傅年谣并不相信他的酒量仅仅如此而已。
　　“喂，阿年。”温净泉低声地，近乎没有底气地说道，“你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什么？”
　　“什么？”他说话的时候，两人身旁正有一大群客人嘻嘻闹闹着经过，在大片的嘈杂声中，傅年谣没将他那句话听得太清楚。
　　温净泉却没有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种寄生虫的生活，或许就这样一辈子走到头了？”
　　傅年谣看了他一眼，微微低下眼，眸中却有怪异的神色一闪而过:“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温净泉要来一杯酒，爽快而自虐般地吞了下去，笑着道:“我以为你早就已经受不了了，却没想到你可以一年一年地忍耐下去。要是换了我，早就发疯了。”
　　说完这句，温净泉清晰地观察到傅年谣脸上一掠而过迅速消失的真实表情，却没有试图揭开他的掩饰，他只是举起自己的酒杯，由衷地看着傅年谣说道:“抱歉，阿年，以前毕竟是我太小看你了。”
　　傅年谣和他安静地对视着，随后，嘴边挤出了一丝看不分明的苦笑:“你小看我才是正确的选择。我就是这种懦弱的人，真正想要的不敢要，已经得到的却又舍不得放手，所以才会揽一栏子垃圾在怀里，可是到现在，怎样也都不会有退路了。”
　　“阿年，你有没有想过，再回去找你那个小女朋友？”故作潇洒地和他碰了碰杯，温净泉突然不怀好意般地笑了起来。
　　傅年谣慢慢悠悠地扶着酒杯丝毫不为所动:“你说的是哪一个？”
　　温净泉假装惊讶地一挑眉:“什么？！你居然背着我在外面谈了好多个？！”
　　感到自己额头上的青筋正在一突突地跳起来，傅年谣斜睨着他，不咸不淡地道:“你在美国和加拿大又有多少我不知道的‘露水’？”
　　温净泉飞快地眨眨眼，又装可爱似的对他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哎，我这不是就那个什么，噢，逢场作戏嘛！”
　　傅年谣不置可否地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还是赶快收回那副倒霉表情。
　　温净泉却猛地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叫了起来:“对了，我想起来了，你那个小女朋友的名字蛮特别的，叫什么……呃……”
　　他皱着眉，一副冥思苦想的认真表情，接着又一拍大腿，格外愉快地大声嚷嚷着:“对，樱花！我想起来了，就是叫樱花没错！”
　　他的声音太过激动，甚至引起了周围不少熟人的关注。傅年谣十分无奈地扶住额头，心里想着到底要怎样才能与面前这个明显喝多了的醉鬼加傻瓜划清界限。
　　温净泉自然不觉有何不妥，反倒邀功一般地冲着傅年谣傻乐不已:“我说得没错吧，你的樱花！”
　　听到“你的”这两个字的时候，傅年谣骤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末端像是被谁的手轻而准确地捏了一下。
　　是的，并不痛。只是彻底的麻木而已。
　　他很快便敛去了多余的表情，面上依然摆出一副平静自若神态。他甚至还开口纠正了温净泉话里的错误:“不是樱花，是樱开。”
　　是樱开。他淡淡地说。
　　“噢～”温净泉夸张地拖长了音调，双手托腮作出一副怀春少女状媚眼如丝地看着他，“不是樱花，是樱开啊～”
　　傅年谣微微挑了挑唇角，不冷不淡地盯住他:“你少跟我来这套。”
　　温净泉此刻却变得一点也不怕他，反而嘻笑着继续道:“你以前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女朋友，从来没见你把谁的名字记得这么清楚，我说，难不成你还真的是余情未了？”
　　傅年谣不为所动:“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也没必要再提。再说，我也不认为以前的我们之间，存在着那种意义上的感情。”
　　他轻轻颔首，眸光落进面前那冷透的半杯酒之中。
　　“是吗？”久战情场的温净泉可不是随便就能被糊弄过去的对象，他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直接戳穿傅年谣的话，“你就别装了，还什么‘我不认为我们存在那种意义上的感情’呢，说话不这么拗口会死啊？！我看你就是太会装，也装得太久了，然后骗得自己都以为这是真的了。”
　　他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继续嘲讽傅年谣道:“没感情你还说那么多干嘛？你是这种闲得慌的人吗？她要真是你所说的那种路人甲，你还用得着这么费力地跟我解释吗？直接说一句‘她谁啊’不就得了？你就是装，阿年！”
　　此时此刻的傅年谣表示，他真的很想一拳挥到正坐在他对面侃侃而谈的温净泉脸上，打歪他那挺一直引以为傲的纯天然高鼻梁，和他自诩为欧式大眼的那对桃花眼。并且，他也很想朝自己脸上挥出相同的一拳。
　　“我说阿年啊，你别用那副表情死盯着我。”温净泉一脸笑呵呵的表情，“我……我虽然不怕你吧，可是我怕痛啊，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想揍我，可是你还是揍你自己吧！但愿你能把你自己给揍醒。”
　　傅年谣注视着他的眼神逐渐沉了一些:“你真的没喝醉？”
　　酝酿了半天，他却只问出了这一个问题。
　　对方却只向他报以一个春光满面般的傻笑。
　　傅年谣叹了口气。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却发现刚才还剩小半杯的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被温净泉那家伙偷喝光了。
　　明明应该是一次热闹的聚会，而他却坐在光线昏暗的角落里，酒被喝光了，身旁还瘫着一个正在不停自言自语的酒醉鬼。
　　傅年谣在脑海里一点点地拼凑出刚才温净泉对他说过的那些话，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今天来到这个地方，以及，见到面前的这个家伙。
　　因为，这令他不可控制地开始想起那个人。

　　你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什么？
　　傅年谣说，像一盘早知必输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