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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番外 孤独之神的祝福 Side 5 ...

  •   五年时间里,系着那个玻璃瓶的黑绳不知道已断裂过多少次,又更换过多少次。
      明明刚刚换新没多久,它却仍然会毫无预兆地突然断开。去浴室前她通常会将绳子取下放在安全的地方,但过不了多久当她再拿起的时候却发现绳子莫名其妙打了死结,除了将它剪断换掉以外,别无它法。
      这样的情况出现得过于频繁,带着无法以常理解释的奇异气息,每一条都似乎是在喻示着她和弃永远不会得到祝福的命运。
      即使是在弃已经永远离开的现在。
      樱开脖子上挂的那个玻璃瓶,其实只是街头饰品店里随处可见的那种许愿瓶,像半截人类手指那样小小的一支,瓶口处被涂上蜡的木塞所密封,瓶子里面装着小半瓶灰白色的粉末状物体,瓶身其余的部分空空荡荡。
      那一份骨灰,是在原弃葬礼结束的几天后,由张姨亲手交给她的。
      那时的她,正在锦里医院接受心理治疗。张姨前来探病,简单交谈了几句话之后,便从包里取出了一个深蓝色的绒布小盒子。
      之前的那些事情过后,一向爱美热衷于保养的张姨似乎完全改变了,衣着变得非常朴素,甚至连基本的化妆也省略,也无暇去打理她头上那些突然冒出来的根根分明的白发。她整个人,像是覆上白雪的枯树被压弯了枝桠,一下子老了十多岁。
      张姨强迫般地将那个小盒子塞到樱开手里。
      她疑惑地看着满脸凄楚神色的张姨,心头突然微微一凝。
      她居然无法控制自己双手的颤抖,像是接收一份来自地底的礼物一般,带着绝望和希望打开了盒盖。
      樱开没能想到在原老爷子直接拒绝了自己的要求后,她竟然还能得到对方的馈赠。
      “张姨……谢谢你,可是,为什么?原老爷子不是已经……”她低头看着那个小盒子。
      那里面,是来自原弃的最后一份遗物。那是他的骨灰。
      “为什么?”听到樱开的问话,张姨轻声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却都是怅然,“我只是觉得,弃那孩子的遗憾仍然还留在这世上,照顾了他那么久,我……想帮他达成愿望,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樱开,我并不是自私地希望你永远沉浸在过去里,永远不忘记弃。但是,对于被留下的人来说,过去的回忆仍然是不可或缺的部分,我们的现在和未来都是建立在过去的基础上,那些人和事并不是没有意义的。我,不希望弃被彻底地忘记,至少有一个人记得也好。我但愿那个人,是你。”
      张姨低下头,喃喃地说道。
      “是。”樱开静静地注视着手中的弃的一部分,“我也祈愿那个最后的人,是我。”
      五年里,她离开了那座曾经有弃存在过的城市,再也没有回去过他的墓旁。那个小小的玻璃瓶却一直陪伴着她,从此岸,渡到彼岸。
      一刻也没有松开手,一刻也不想松开手。

      “诶?”听到樱开那句平淡得像是在说“瓶子里装的不过是糖果”一样的话,少年艾尔有些诧异地睁大眼睛,嘴也微微张开,仿佛根本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一般。
      “你在开玩笑吗?Ying,你真幽默。” 艾尔重又挤出笑容,乐呵呵地说道。
      樱开不置可否地微笑了一下。
      艾尔却像触了电一般地猛盯住她的眼睛,心里却逐渐明白了几分:“我明白了,Ying!你不是在开玩笑,你不会骗人。”
      樱开顿了顿,不解地看向他。
      他却愈加灿烂地笑了起来:“Ying,你真是太酷了!在我见过的人当中,你是最特别的!”
      不会……骗人是么?
      第一次见面的外国少年,这样笃定地笑着对她说道。
      她心里却有些偏执和嘲讽地想着:根本就不了解她的人,凭什么这样概括她?
      因为从一开始在锦里遇见弃,再到现在逃离似的留在英国,一切,都不过是她为自己建造的一个大骗局罢了。
      像傻子一样留着那个人的骨灰做什么?不管自己再怎么怀念,失去的东西都永远不会再回来。
      到现在,难道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樱开?

      他来英国,到现在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
      他仍然还记得五年前从锦里飞到英国那天,推着简单的行李,在机场里小心翼翼左顾右盼的自己。
      心里暗藏着明知道不可能实现的期待,身体也顺应着真实的心意,不由自主地开始在机场大厅里寻找了起来。
      眼睛可以选择不去注意最喜欢的人,但心却不能说谎。
      在登机前那段短短的时间里,他一直都在偷偷地找。从人群里,从墙柱后,从大门口,一路仔细搜寻,却仍旧一无所获。
      虽然他的父母当天没有亲自来送机,但他的身边,一直伴着一位漂亮的少女。他因此也一直克制着自己,为了照顾对方的感受,不要让他那种急切寻觅的目光暴露得太过明显。
      他始终没能找到最想见到的那个人。而身边的林漠脸上则一直含着笑,眉目清淡,并无起伏。
      和他离得这么近,他的一举一动和焦虑神色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可是她没有开口,没有劝说,没有阻拦。
      因为她早就知道最终的结果了。
      她最想见到的人,不是也一直没有出现吗?
      不要挣扎了,阿年,一切都只是徒劳而已。到现在你还以为,我们两个人能够逃离彼此家庭的束缚吗?
      最终走进登机口的时候,他收回了自己略带黯然的目光,瞬间,就变换成平日里一贯出现的漠然凛冽。
      林漠跟在他的身后,在与锦里这座城市告别的同时,她的心里也在默默地念着一个不能光明正大说出口的人的名字。再见。
      再见。

      他来英国的第五年,也是他即将回到锦里的时刻。
      此时的傅年谣已经念完硕士学位,只待处理完手头上的那些琐事,再等到父亲的召回后,他就能回国了。
      当然,是和他的未婚妻林漠一起。
      他认识了很多朋友,更多的是泛泛之交;他平时与很多人来往频繁,但其中多数是他父亲生意场上的合作对象,甚至是对手;他路过很多城市,见过太多壮丽的风景,却从不曾为谁停留;他品尝过全世界各式各样的美食,但不再有任何一种能比得上多年前那人亲手熬的一碗白粥的特别滋味。
      他这些年的生活,就如同悬挂在博物馆里一副精致昂贵的名画,构图准确,景色美丽而色彩绚烂,但是画中的主角却早就被神秘怪盗偷走,只留下一具干瘪的空壳。
      旁人是察觉不到的,因为绘画大师的落款仍然还在。他们所真正需要的,不是画本身,而只是它带来的名气和财富。
      只要代表其价值的那一串数字没有减少那就足够了,至于这画面中少了什么,他们并不关心。
      能看得懂他这幅画的人,在这世界上究竟能有几个呢?
      一年一年时间不紧不慢地过去,他也从一开始的无所适从变为了如今的淡定沉默。
      即使是现在的他自己,也觉得这些问题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根本就不会有实现愿望的可能。傅年谣。
      在英国第五年的时候,他终于在心里轻声对自己说道。

      早上,在傅家别墅的大床上醒来。他疲惫地伸手一把拉开旁边的窗帘,迫不及待涌入室内的光线刺进他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微微眯起眼,然后抬起右手挡在眼前。
      身旁的闹钟时针指向一个不早不晚的时刻。他漫不经心地扫了它一眼,唇角依然习惯性地向下微抿。
      他确实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傅大少爷,怎么可能露出这种要死不活的颓败表情?以前的他,恨不得把尾巴都翘上天去作威作福。
      现在的他,脸上永远戴着一张不冷不热的皮。而假的东西用久了,久而久之就会再也取不下来。
      穿戴整齐后他从二楼走到一楼的客厅,向周围望了几眼却没见到熟悉的身影。他也不甚在意,慢慢走到另一边的餐桌旁坐下。
      桌上早已摆放好了一份丰盛的早餐。面包片烤得恰到好处,面上泛出一片漂亮的金黄色,培根弄得极香,荷包蛋也被煎成一个完美的形状,黄白相衬,香气四溢。旁边,还配上一整杯温热的牛奶。
      这并不是他喜欢的早餐。但却是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的早餐。
      喜欢什么并不重要,需要和习惯什么才是重点,因为它们都是常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这是傅铁玄告诉他的道理。他虽然可以理解,但是却一直不能接受。
      他坐下来,开始慢慢地吃属于自己的那份早餐,表情十分平淡。
      林漠端着盘子正从他身后的厨房里走出来,她笑了笑,快步走到他的身旁,将手里的那一盘水果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轻轻开口说道:“你起来了啊。”
      傅年谣平静地看了看她,没什么起伏地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拿起叉子,朝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块荷包蛋。
      为了避免交谈而不显尴尬和无礼,选择进食就是最好的方式。五年时间里,他所运用得最熟练的,就是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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