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59、番外 孤独之神的祝福 Side 1

　　“呐，樱开，你刚才这道题做错了。”
　　坐在她旁边座位上的少年的目光原本一直都专注于自己的测验卷上，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注意力就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嗯？”她还沉浸在刚才的胡思乱想里，一时没有听清他的话，便无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唉……”她先是听到了他落在自己耳边的那一声无奈的轻叹，随后，她感觉到一种温暖的感触缓缓地包围了自己。
　　少年站起来，微微俯下身向她贴近。他的左手撑在她的课桌边沿，右手在空中轻轻擦过她的发丝，掠过她微侧的半边脸颊，最终落向放在桌上的那一张测验卷子。
　　他的手指轻轻点着卷子上她刚刚才做完的一道几何题，说话的声音带着无与伦比的温柔:“这道题你画的辅助线是错的，不用将这两个点连起来，而是应该作出AC这条边的延长线，找出中点，然后再……”
　　他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持续地响着，她默默地听着，偶尔在他探询的目光下点一下头示意自己听懂了。
　　但其实，他就这道几何题作出的全部解释她都是有听没有懂。
　　而且，不是因为笨。只是……
　　他离自己这么近，脑袋又几乎是紧贴着她的脸，他熟练地用直尺画出延长线的手指看上去又纤长又白皙，就像一件真正的艺术品一样。她几乎舍不得移开自己的目光。
　　至于什么辅助线延长线，管它们的呢。
　　只要能一直这样看着他就好。
　　弃，你能陪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

　　“对了，晚上我妈做了土豆泥和粉蒸肉，还有你喜欢吃的红烧排骨，你记得早点过来吃饭。还有，谢阿姨说她今晚要加班，会晚一点再过来，我们给她留菜就行。”少年放下手里的铅笔，最后的一划却在纸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灰色痕迹。他侧抬起脸，正对上一脸呆样明显正在发愣的樱开。
　　“知道了。”她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然后急促地收回自己带着热度的目光。
　　“千万别忘了。毕竟你的记性确实不怎么好。”弃好笑地看了看她局促的神情，打趣道，“你今天样子有点奇怪，是不是现在就已经饿了？”
　　“别胡说。”她轻舔了舔下嘴唇，不由分说地狡辩道，“我只是讨厌做数学卷子罢了。”
　　少年的几声轻笑在她耳边低低地响起，她假装别扭地低下头，但唇角却偷偷地浮现出相同的笑意。
　　他的笑声听上去，就如同圣诞节夜晚驯鹿拉车时发出的欢快铃音。
　　“放学的时候我在你们教室外面等你。”少年的目光重又落回自己的测验卷上，说话的声音依然柔和如溪水。
　　“知道了。”她听话地答道，表情也逐渐恢复到之前的祥和。

　　“抱歉抱歉，弃，今天轮到阿萱当值日生，但是她突然有事忙着回家，我就留下来帮她打扫卫生了……”提着书包冲出教室的樱开先是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目标后便立刻快步跑到等在走廊间的弃面前。
　　“你等很久了吧，饿不饿？”她皱着眉，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歉意。
　　“没什么，也没等多久。”弃对她宽容地笑笑，抬腕看了看手表后，他又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快点回去吧。”
　　“嗯。”她乖乖应答道。
　　只不过听他简单说了几句，她心里的紧张不安便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这种感觉，就好像拥有魔力一样，带着不能言说的奇妙。
　　这，就叫做喜欢吗？
　　在两人无数次并肩走在回家的那条路上，她抬起眼偷偷地看他的侧脸，心里突然这样想道。

　　她轻轻推开面前的房门，却站在原地迟疑了好一阵子，才终于鼓起勇气迈步走了进去。
　　年代久远的木质房门在被推开时发出了一声喑哑的轻响，有些像老人郁结的咳嗽声，在这安静的环境中却显得突兀得过份了。她惊了一惊，握住门把的右手不禁微微颤动了一下。
　　可是下一秒，当她清楚地看到房间里的那个人的时候，她的心情便又奇迹般地恢复了愉悦和温柔。
　　少年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色衬衣和黑色裤子，正坐在那架旧钢琴旁认真地翻看着琴谱，细密的刘海浅浅地垂落下来，覆盖在眼睑上，映出碎裂的暖色光影。
　　少年安静而着迷地弹着一首练习曲，脸上始终带着柔软的微笑。他的双手修长，笔直，干净，白皙，指甲都修剪得极短，皮肤上没有一点伤痕和污迹。
　　温柔的旋律像是屋外淋漓的雨声。
　　在他旁边，蓝色的窗帘被风拂动，如同微微泛起的海浪轻触。
　　这场景从小到大她已见过无数次，可是每一次看到，她却还是会感到眼睛一酸，心里有某种苦涩而微甜的情绪弥漫开来，复杂得令她也不知所措。
　　“呐，弃，你可不可以，弹一首《黑眸与蓝玫瑰》？”她静静站立在门边，一直深切地望着钢琴旁的那个少年，然后，带着笑，轻声对他说道。
　　“好啊，樱开。”他以同样舒缓的笑容回应了她。
　　而接下来他的双手弹奏的旋律，仅仅只为她一人而上演。
　　而她，就守在他身边，安静地聆听着。

　　锦里的春天，也许是这座城市的人们最为期待的季节。
　　为什么？
　　会这样问的人，一定从来没有见过这里盛开的樱花吧。
　　樱开不是第一次见到樱花烂漫了。之前，她常和母亲一起在樱花树下散步，也很多次跟弃他们两家人一起去公园赏花，在树下摊开餐布，取出食物，开始一次愉快的户外野餐。
　　和身边那些带着孩子或者朋友一起在樱花下聚会的家庭们，都没有什么不同。
　　而每天早上和下午，上学放学的时候，她和弃都会经过同一条路。道路两旁全都是开得繁盛的樱花，走过树下的时候，微风拂动，细碎柔软的粉色樱瓣便会落得他们一头一脸都是。
　　他们甚至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同样温柔美丽的粉色。
　　“阳光从摇曳树叶中映照着樱坂，散发着香气，如同忧愁的薄红色。只有你，我才会陷入爱里，只有你……”
　　一切就如同这歌里唱的一样，温和宁静，悠然淡远。
　　两个人背着书包，安静地并排走在樱道上。
　　少年的目光略过少女的脸，缓缓移向身后。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触及她的后脑勺，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忙转过头疑惑地看向他。
　　少年沉静地向她一笑，嘴里说着:“不要动。”
　　然后，他从她的头发间摘下来一片小小的樱花瓣，放置在手心里，拿给她看个仔细。
　　她摸了摸被他的手所触碰过的头发，双颊却突然染上了一层樱花般清丽的绯色。
　　而少年的唇角，也悄悄弯起了弦月般的弧度。

　　“弃，你笑起来很好看，以后一定要多笑笑啊。”
　　午休时间，两人闲来无事地便在学校的林荫道上晃荡着，他们还非常无聊地将这种约会称之为“吃完午饭后帮助消化的健康运动”。
　　“我说你才是呢。上次你们班上的人去福利院做一日义工，听说某人面无表情动作僵硬的样子把一个小朋友吓哭了……”少年戏谑地说道。
　　“谁跟你胡说的啊？那孩子明明是我喂他吃果冻的时候被噎到了，太难受才哭出来的，怎么就变成被我的脸吓哭了？”她非常认真地向他解释着。
　　“切勿对号入座啊，樱开同学。我没有说过那个人是你啊。”少年愉快地笑了出来，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没关系，我们樱开笑起来也是一样好看的。”
　　“弃，我不是说过不要这样摸我的头吗？还以为你在摸波叽呢！”她瞪了他一眼，开始叙说自己的不满。
　　波叽，是弃家里养了好多年的一只宠物猫，被他们宠得天上天下唯猫独尊，最喜欢的就是别人顺毛摸它的小脑袋了。
　　在家里，弃常常就是承担这个任务的人。所以有时候樱开会觉得，弃格外喜欢摸自己头的原因之一，也许就是他摸猫咪摸成了习惯吧。
　　“记住喔，要多笑笑，这样才会拥有好运气……”
　　没关系的。因为……我现在就已经拥有最好的运气了。
　　每年春天都能与樱花相伴。而多年来你都一直在我身边。
　　我已经是这世界上，运气最好的人了。

　　头顶的楼板似乎正在剧烈而有节奏地震动着，穿着高跟鞋的脚步声从房间的一头，急促地响到另一头。一定是桃乐茜起床又晚了，才会一大早就这么匆匆忙忙。
　　房东劳伦斯太太的大嗓门隔着几道墙壁和大门却依然响亮清晰。不知道她究竟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打电话呢，还是在厨房里边煮汤边和住在对面的席拉小姐闲聊。
　　很快，旁边的楼梯间便传来一阵狂轰乱炸般的下楼声。很显然，脚步声的主人十分慌乱，因此也顾不上什么礼貌就一阵飞奔出去。看来贝尔今天早上一定有课。
　　迷迷糊糊中又过了几分钟后，放在床头的闹钟准时大声地响了起来。
　　她从温暖的被窝里探出一只手，慢慢腾腾地在桌面上摸索了好一阵，才终于抓住了那只正在大声咆哮的闹钟，并准确无误地按下了闹铃的开关。
　　闹腾的铃声终于停了，狭小的房间里顿时变得静寂无比。
　　好了。梦终于醒了。该起床了。
　　她在淡薄的晨光中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