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58、 番外 怅怅旧欢如梦 Side 8

　　她懒懒地直起身子，慢步靠近他，手臂缓缓缠上他的身体，冰凉手指触及皮肤之处，引来一阵微弱的颤栗。
　　她亲昵地将脸贴近他的耳边，作出一个在外人看来过于暧昧的姿态，眼睛里闪现的嘲弄神色，却是异常的清晰。
　　林柏夜放在身侧的双手紧张地蜷紧，整个身体也变得仿佛不受他控制一般僵硬。
　　她却依然贴近他，在他的耳边轻声地说:“你喜欢我，是第一次在我家看到我，还是我们一起去海滩玩，还是以前你每天下午来接我放学一起回家，是你为你那个母亲打架受伤，还是在知道你那个不要脸的父亲跟我母亲偷情被曝光之后呢？”
　　她垂下眼，朝他挤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你喜欢我……我早就知道啊，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看我的眼神吗？我一看到，就恶心得想吐啊！你知不知道你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态？！对一个小孩子也能抱有那种感情？！你知不知道，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一看到你，就想要你立刻消失！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恶心多肮脏吗？！你不知道你那个贱人母亲和窝囊废父亲跟你这个变态儿子，有多么的相配啊！”
　　她夸张地纵声大笑，精致如人偶一般的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但林柏夜却注意到了少女身体那微弱但痛苦的颤抖。
　　停不下来的，痛苦颤抖。
　　林柏夜听到自己的喉间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黯然中略带了一些讽刺。他看着林漠一片深郁的眼睛，淡然地对她说道:“其实我这次来，只是想要告诉你另外一些事情。”
　　“你的母亲许静之，其实也同样是我的母亲。当年她与我父亲相恋，未婚先孕生下了我，但因为双方父母不支持他们结合，你母亲便主动离开，后来嫁给了你父亲，生下了你。之后他们两人相认，不过是多年前多年前那段感情的再续。”
　　林柏夜用冷静得不带有任何情绪的声音告诉她:“在他们这段被时间，家人，欲望，私心和利益侵占得面目全非的感情中，我和你，只是两粒棋子，既没有能力改变生活现状，甚至连接受现实的勇气也一并失去。我必须承认，这么多年来我们都一直在逃避。但事实是，这份血缘，让我们都无处可逃。”
　　他静静地看着她，表情却突然松懈下来，像是卸下了多年来沉重的包袱般轻松。
　　他朝她走近一步，张开双臂轻轻地拥抱了她。
　　久违的拥抱。而怀中的少女仍如从前那般安静而温暖。于是他附身在她耳边，轻声地说道:“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真的是我妹妹。过去你那一声哥哥，并没有叫错人。”
　　他拍拍她的肩，终于如释怀了什么一般朝她微微一笑，再转身安静离开。
　　呆立在原地的少女，竟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一般，失神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很久之后，她才蹲下身，不顾长长的白裙拖在地上的污秽里，把头埋在双臂间，狠狠地，却是悄无声息地哭了。

　　有时候，他会觉得回到锦里，只是在进行一场无望而无终点的旅程。他路经别样的风景，遇到许多的人，也经历无数的感情，但是兜兜转转，人生终是又回到最初的起点，又再面对，那无法忘却的第一个人。
　　但是遇到樱开，却是他的一个小小惊喜。
　　他原本以为，她的存在就像一道影子一样，天黑时出现，天亮时消失，不会特别引人瞩目。
　　但他没想到，其实她本身就是光源。是即使燃烧自己，也要竭力发光的存在，就算那光芒只是转瞬即逝。
　　他想，这一生，会遇到的好女孩还会有很多。狡黠的，温和的，坚强的，隐忍的风情万种的，人淡如菊的……
　　时间还很长。而旅途才刚刚开始。

　　乐清涟离开之后，他曾对冷安生提到过一句维吉妮亚伍尔芙在遗书中写的话。
　　“假如还有任何人可以拯救我，那也只有你了。现在一切都离我而去，剩下的只有你的善良，我不能再继续糟蹋你的生命。”
　　他说:“阿乐对你，一定也是抱着同样浓烈的感情。你不要再怀疑她的爱。”

　　回到锦里的第四个年头，他已经离开了傅氏，转到本地最大的律师事务所工作。
　　跳槽后，他接连打赢了几场官司，不仅颇得业内赞誉，收入较之前亦更为丰厚。但最大的好处，其实是他终于获得了内心的轻松。
　　樱开走的时候，作为她如今在锦里仅有的两个熟人，他和苏枕树特意为她在青藤酒吧请客饯行。
　　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对她说:“樱开，他不会再想你了……而我，也不会再想她了。”
　　其实在那个时候他一说出口便有些后悔了。他知道，不管他说得有多么认真肯定，但它们都不是真的。
　　半年前，林漠与傅年谣正式订婚。当时身为傅氏企业律师的他应邀参加盛宴，送上大捧鲜花和礼物，还有真挚祝福。
　　她真的得到了传说中神所谓的眷顾吗？她真的能就此获得幸福吗？
　　他的心里并没有一个确切答案。而他也确信，这场华丽宴席的主角，林漠和傅年谣两个人也都不知道。
　　那天，穿着白纱长裙化着淡妆眉目惊艳的林漠轻挽着黑衣的傅年谣，向他缓步走来，对着他，露出多年来第一个温和的笑容。
　　于是他知道，她终于也可以放下了。

　　二十九岁那一年的初春，林柏夜开着新换的雷克萨斯去接女友下班一起吃晚餐。
　　在驶向预订餐厅的路途中，车上的广播报道了一则很普通的新闻:“潜逃至滇缅交界处的贩毒团伙昨日已被两国警方一网打尽。该团伙共有十三名成员被抓获:冷安生，男，二十八岁，锦里人，无正当职业；龚潜，女，二十四岁，北京人，酒吧服务生；张锦安……林乐成……”
　　听到那个遥远的名字时，林柏夜扶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地颤抖了一下，车子在行驶到前方十字路口的拐道时轻轻地震荡了一下。
　　一向开车非常谨慎，冷静得从不出错的林柏夜居然出现这种状况，副驾驶座上的女友裴安关切地看着他，温柔地问道:“你没事吧？”
　　他平静地摇摇头，专注地看向前方，继续开车。
　　他知道，自己只能一直这样向前走，没有回头的机会，更没有后悔的余地，甚而，失去了选择的资格。
　　即使在这漫长旅途中，不断有熟悉的人远去，离开，消失，再也不回来。
　　然而，他不是一个执拗而坚定的寻觅者，他只是一个故作坚强的独行者，远远路过这一切，偶然落下眼泪，微笑，平静，一切无恙。他总是要再次上路。
　　只是在某个极安静平和的时候，他才会想起，怅怅旧欢如梦。

　　——End
　　By—七哀Aegis
　　2015年1月28日10: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