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60、番外 孤独之神的祝福 Side 2

　　樱开从床上坐了起来，揉了揉因为昨晚熬夜到凌晨而肿胀的双眼。床头边有一扇窗户，她转过头去将灰色的窗帘掀开了一小半，从缝隙里望了望窗外的天色。
　　果然，又下雨了啊。

　　这段时间的天气冷得几乎让人不愿出门。她从床上跳下来，穿着睡衣冲入隔壁的盥洗间，飞快地洗漱完毕。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后，已经冻得僵硬的她立刻往身上套了一件衬衫两件毛衣，又随便穿了一件厚重的黑色工装外套，戴上同样厚实的围巾，把自己包裹成一头冬天的胖熊。
　　背着大包出门的时候，她正好遇到了刚从厨房端着餐盘走出来的房东劳伦斯太太。
　　“亲爱的Sakura ，你又这么早出门了吗？”劳伦斯太太胖胖的脸笑得格外可亲。
　　“Not Sakura，Miss Lawrence.I'm Ying.”
　　虽然自从她搬到这儿来以后，已经不知道向劳伦斯太太解释过多少次关于她的名字，可是迷糊的房东太太却总是执着地追着她叫“Sakura”，誓要向所有人炫耀自己之前学到的这个词汇。
　　对了，记得以前听劳伦斯太太说过，前一任房客是个日籍留学生，但在对方的耳濡目染下，健忘的她如今却还是只记得这零星几个发音。
　　告别劳伦斯太太后，她从随身带的大包里掏出一袋面包，拿起一块叼在嘴里，然后边匆忙戴上毛线手套，边快步走下楼梯。
　　细密的脚步声踏过空荡的长廊，瞬间后便消失殒亡。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路上的行人占满了两旁的道路。她行色匆匆地在人群里穿梭着，面无表情地低着头，脚步却迈得很急切，和周围那些目的地各不相同的行人们毫无区别。
　　临近过期的面包片塞进嘴里以后口感是说不出的干涩无味，但她心里此刻只是在想，如果能加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该多好。
　　脚下是一滩滩的积水，稍不注意她的那双旧靴子就莽撞地踩了进去，瞬间溅起一阵水花，要是运气不好，很可能会甩得自己满裤腿都是雨水。而她，却是最不耐洗衣的，但送去干洗店的费用她又承受不起。
　　今天的巴士来得比之前都要晚一些，她在站台上等了好一阵子，才勉强跟在人群后面挤上了车。
　　但是，当她跨进教室的时候，距离上课的时间还有充足的十分钟。
　　她一直都有这样一个习惯，家里的闹钟和自己的手表通通都比正确的时间拨快十分钟，这样，在常人的时间里，她就永远不会迟到，也不会出错。
　　同班同学艾吉斯曾经因为游泳时自己的手表进水停摆，而暂借过一次樱开的手表，她也是第一个发现樱开这个小习惯的人。
　　“为什么要这样做？虽然迟到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也没必要因此活得匆忙啊，看起来就像是你急于要赶在时间前头一样。”艾吉斯也这样问过樱开。
　　其实艾吉斯一开始只认为樱开的手表只是用得太久，时间发生了错误而已，于是她好心地将时间调整为准确的伦敦时刻。但她将手表还回去后不久，却发现樱开又自己将时间拨快了十分钟。
　　那时她已在旧货店买了一块价值不菲的古董表，出于兴奋，她整天都缠着人对时间，但却只有樱开的手表时间永远比别人快十分钟。
　　“我只是担心上课迟到会被教授骂，工作迟到会被老板扣工资，去超市晚了会赶不上特价大拍卖，回家晚了会来不及做晚餐。”樱开笑着回答她的问题。
　　这些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一点她没有告诉艾吉斯。她只是害怕而已，怕即使一秒钟一分钟的误差，会让她再尝到什么叫做不可挽回的滋味。
　　“怪人。”听了她的回答，艾吉斯明显一脸不信的表情，然后摇摇头，无奈地对她说出这样一个词。
　　“以前也有很多人这样说过。”樱开却没觉得任何不妥，反而微笑着答道。
　　“Ying，在中国女孩里，你是很特别的。虽然你很优秀，可是我真不理解你是怎么在那少得可怜的空余时间里做完那么多事的。亲爱的，你上完课复习后打完工回家，还有时间和心情跟别人约会吗？”艾吉斯睁大眼，说话的语气变得格外夸张。
　　说得好听一点是特别。说得委婉一点是不合群。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古怪。
　　这么多年，她已经习惯了被别人这样看待。或许，逐渐的，这层“怪人”的外壳已经变成了包裹在真实的她身上的一层茧，成为了意想不到的保护。
　　早上的课结束之后，艾吉斯热情地邀请她和朋友们一起去吃午饭。
　　樱开把桌上一摊的书和讲义飞快地收拾进自己的大包里，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她笑笑:“我马上就得去图书馆为完成赞比斯教授布置的论文查资料，下次再一起好吗？”
　　艾吉斯无奈地摊开手，略带失望地撅起嘴:“就知道是这样。Ying，你的下次几乎永远都是遥不可及的。”
　　樱开再次抱歉地冲对方一笑，但时间确实所剩不多了，她只好匆匆告了个别，逃也似地奔出了教室。
　　这里无论是课本还是参考书的价格都贵得吓人，要是全买下来那她整个月也都不用吃饭了。所以，之前在室友贝尔的建议下，她买了不少二手书，其余的基本就全靠去图书馆借，但在每个学期末的时候，重要的参考书通常都已被借得所剩无几。
　　在食堂草草地吃了点午饭后，她就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图书馆。
　　学校的课业很重，啃的几乎都是大部头的专业书，那些绕来绕去动不动就是一长串的专业名词常把她弄得头昏脑胀，时不时蹿出来的拉丁词汇更是让她只能搬来词典坐在那儿慢慢翻译，基本上一耗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她习惯坐在角落里的座位，埋首于堆成小山样的资料和参考文献中，完全不注意周围的人，更加不会有交谈。曾经有一个年轻的男孩子在图书馆门口等着她，邀请她当天晚上和他一起去参加party，她却一脸无辜装作听不懂英文的样子，对人家一阵傻笑摆手后立刻逃走。
　　那是一个很英俊的男孩子，拥有真正漂亮的栗色短发，和一双玻璃一样的蓝灰色眼睛，在那天下午温和的阳光里闪烁着湖水般粼粼的光辉。
　　樱开想，如果阿萱也在这里，看到那少年之后，怕是连口水都要垂下来。而且，她还会一脸严肃地斥责自己刚才的那一番形容毫无美感:“什么像玻璃一样嘛，拜托你能不能换点有价值的比喻，钻石也好，不然水晶也行啊！”
　　她在脑海里自己幻想着阿萱的表情和语气，不禁独自默默地微笑了很久。

　　当她清醒过来从书堆里探出头的时候，却发现自己附近的那些座位都已经空了。
　　她看了看窗外，天完全暗了下去。这里的天空永远都是薄薄的蓝灰色，而且总是黑得很早。
　　周围的学生也开始忙着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朝借书登记处和大门口走去。
　　她轻轻合上面前的词典和法条，看了看表，然后站了起来。
　　走出图书馆之后她终于迟钝地感觉到饿了，甚至在同时，她的肚子就像是在与她的感受呼应一般，格外迫切地叫了起来。
　　天气依然冷得叫人不能忍受，而她现在最想拥有的，就是食物的热度与香气。
　　翻出钱包找了一下，她无奈地想，看来今晚的大餐无望了。
　　结果最后她就在学校外面买了面包和热狗，做了个粗糙的三明治，然后就坐在已经闭馆的天体展览馆门前的台阶上一阵狼吞虎咽。
　　打工的薪水还要隔一周才能发到她手上，可是她上周末自己去逛美术馆的时候，一个没忍住就买了两本正版画册，价格高得叫人咋舌。
　　她又摸了摸钱包里那一叠薄薄的零钞，不由得开始为接下来几天的早餐和晚餐而发起愁来。
　　过了没一会儿，她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微弱地震动了起来。她赶快把咬了一大半的面包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掏出手机翻看起新到的那条信息。
　　看到信息的内容之后，她有点惊讶，有点欣喜，但更多的还是不解。
　　每月固定的生活费应该是在上旬准时从银行划到她的卡上，但是现在，离那个日期还有好几天。为什么国内的人，就像对她在这里的动向了如指掌一般，在这个不上不下的时间里突然汇钱给她？
　　夜晚的寒风结结实实地吹到了她脸上，她适时地打了个寒颤，忙不迭地将冻得僵硬的脸颊朝围巾上蹭了蹭，像只独自取暖的野猫一样。
　　把手机重又放回口袋，她三两口飞快地吃掉剩下的食物，边嚼边快步走下那几节短短的台阶。
　　夜幕已至，外面的世界被整个寒冬笼罩，而樱开疾行在黑色的风里，心里想着的，只是能尽快回到自己的那间小租住房里，热上一杯温暖的牛奶暖手。
　　她来英国，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