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57、番外 怅怅旧欢如梦 Side 7

　　一天傍晚，林柏夜照常带着她去楼下散步。昏黄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像两片暗灰色的皮影人偶，在地上轻轻交叠着。
　　虽然乐清涟居住的这一带是所谓的廉租区，但附近的居民仍然不懈于为自己的住所增添几分色彩。
　　他们在周围的花园里种着各样的绿色植物。夏天的时候楼下可以闻到栀子花香。道旁有大株的白玉兰，花瓣秀白冷涩，如同薄翼。
　　和两人一样总是在饭后散步的，大都是相濡以沫的老夫妻。明明是颤颤巍巍的缓慢步履，两个人的手却紧握，脸上的表情都是相似的温柔平静。尽管，那画面如同迫近的迟暮。
　　毛色杂乱的小狗在路旁玩耍，累了之后便趴倒在台阶上歇息，赫哧赫哧地吐着粉色的舌头，一双圆圆的眼睛里天真罄露，令人几乎不敢直视，怕被那样自然的温馨流露所触动。
　　乐清涟也一直牵着林柏夜的手，就像一个真正的妻子一样。
　　当走过又一对老夫妻的身旁，乐清涟恋恋不舍地收回自己羡慕的眼神，然后便挽着林柏夜的手，仿佛谈论明天早餐吃什么那般自然地对他说道:“阿夜，其实几年前，在高中毕业的时候，我曾有过一个孩子。当时，我真的很想把它生下来。因为它是你的。”
　　她轻声地说，笑容仿佛一朵失去水分与青春的白玉兰花，仅存的，不过是被揉皱了的芬芳。
　　林柏夜略有动容。
　　“我一直隐瞒得非常好。但有一天我和冷安生一起去婴幼儿用品店买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被我母亲的情人撞见。我母亲得到消息以后，便逼我去做了引产。孩子当时已经成型了，五个月大，是个女孩。”她勉强地微笑着，随后终于成功地在林柏夜的眼睛里捕捉到瞬间消逝的哀伤。
　　“安生虽然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但他一直将自己当成那孩子的父亲。所以为了这件事，他非常痛苦自责。我一直都是一个自私残忍的人，一边享受着他的感情给自己带来的种种满足感，一边卑鄙地利用和折磨他。从高中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被我打上烙印，一直被我所束缚。”
　　可是现在，他终于要拥有自由了。
　　乐清涟轻轻松开林柏夜的手，黯然地笑了笑，一个人朝前走去。
　　他怔在原地好一会儿，呆呆地看着她萧瑟的背影，只觉得那份单薄，如同一片被席卷在寒风中的枯叶。

　　乐清涟再次消失。如同之前每一次她的来临和离去一样，突兀得令人难以接受，却不得不接受。
　　她留下一间空白的屋子，仓促之间并未带走太多东西，仅仅只拿了几件贴身物品便离开，如同是逃离一般。
　　但在那所失去了主人的空屋中，真正挥之不去的，是她残余的那抹淡而苦涩的气味。
　　那一日，冷安生站在没有乐清涟的空旷屋子里，令人心悸地沉默着。他低着头，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时，他的手上，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糯米粥。这是她昨天还任性地嚷着一定要吃的北城西路的那一家店，独一无二的绵软味道。
　　林柏夜站在他的身边，因着冷安生长久的静默而觉不忍，便上前拍拍他的肩，轻声道:“你需要休息一下吗？”
　　那个一直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一丝尊严不肯流露出半分悲伤的年轻人，终于在林柏夜沉郁的注视下，缓缓落下眼泪。
　　随后，他的喉间，挤出了一声兽类般低沉喑哑的呜咽。

　　“她只是不愿再拖累你，安生。你给予她的感情一直如此沉重，她感到自己永远也无法回报你，所以她只能选择逃避。”林柏夜这样安慰他。
　　但冷安生只是苦笑，脸上隐约闪过自嘲的表情:“如果这个一直陪伴她的人是你，林柏夜，她绝对不会就这样离开。就算成为你的负担，无限期地拖累你，她也不会甘愿就这样了结。因为你是她认定的人，不管是怎样的痛苦，她都愿意和你一同承受。和你在一起，她不会畏惧自己的衰弱，甚至不会畏惧自己的死亡。而我，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令她觉得亏欠的对象罢了。”
　　冷安生捡起放在床头的乐清涟留下的一盒烟，抽出一根默默点燃。
　　女式烟味道淡薄，不但纤细，而且长度也比一般的烟要多出一截，可以留住片断的时间。
　　抽完这支烟，他平静地对林柏夜说了再见。离开的时候他将租住房的钥匙放在了桌上，没有带走。

　　这段短短的插曲过后，林柏夜又回复到之前的生活。他开始和一个北城本地的女孩交往，两人相识一段时间以后，甚至还买了大堆的礼品上门去拜访了她的父母。
　　礼貌地坐在她家客厅里，和对方父母客气地你来我往交谈的时候，他的心里，却感觉到不可抑制的不耐与疲惫。
　　他和女孩在一起的时候，无论两人如何亲密，但他感觉自己更像是在重复进行一项乏味的工作，任何动作和情绪的表达都只是带有目的性的索取。一切跟感情无关。
　　难道说，他的生命中没有林漠和乐清涟，就注定是这么的庸碌，平静，淡而无味，死水般沉寂？
　　可是，他已经找不回她们了。或者说，即使她们能再回到他身边，他也未必有足够的信心和勇气去承受。
　　这一年，他决定离开生活了好几年的北城，回到那个当初自己义无反顾离开的城市，锦里。

　　林柏夜站在阔别已久的锦里一中校长室里，他的面前则站着一对表情各异的母女，以及神色不安的老校长。
　　年轻的律师侃侃而谈:“傅少爷已经有未婚妻了，他是注定要接手傅先生家业，走上光明道路的人现在他也许会为了半途的一些人一些风景而暂时停留，但时间终究会改变一切。像你这样的女孩，拥有的只是短暂的青春，你是不可能永远站在傅少爷身边的。”
　　站在他对面的少女樱开眼神一片死寂。她苍白漠然的脸色和微颤的双手真切地证明了，她在痛。
　　然而，谁也不知道，刚刚似乎毫无感情地说出这番咄咄逼人话语的他，心中亦是怅然的。傅年谣这个名字，在他还停留在北城的时候便已经非常熟悉。因为不知从何时起，少年的名字就开始频繁地与林漠排列在一切。她所做的事情，几乎都与他有关联。
　　即使是已经二十多岁的林柏夜，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亦无法轻易冷静。
　　他一直都是在乎的。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回到锦里后，阴差阳错之下，他最终竟然进了傅氏企业，成为了傅铁玄的律师。
　　而为傅年谣处理一系列烂摊子，也成为了他日常工作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而由此与林漠之间产生的冲突，甚至比之前还要严重。

　　那天在校长室里，他面带微笑地出言不逊，但其实话中的警告成分远远高于实际效用。这也是他的私心。
　　而林漠却在随后夺门而入，并且在他话还未说完之际便冲动地拿起杯子泼了他一身的水。
　　分别几年后的第一次见面，她便不由分说地痛斥他无耻，而这一切，竟然都是为了维护那个叫做傅年谣的少年。
　　他只能默默苦笑。
　　没过多久，傅年谣也大大咧咧地登场了。少年看着林漠黯然离开，倨傲地抬起下巴，笑着嘲弄他道:“怎么，林大律师，你不追上去么？如果她哭了，你是不是也会和她一样伤心呢？”
　　傅年谣的眼睛果真敏锐尖利，仅仅在与他接触的这段时间里便察觉到他真实的心意，就像是最优秀的猎手，瞬间就能盯紧猎物的七寸。
　　这个少年，太过年轻骄傲，毫不顾及自己的冲动和任性会刺伤别人，一味地肆无忌惮，横冲直撞。
　　一切，只是因为他的年轻。
　　林柏夜并无记恨。如今的他怎还会和小孩子计较？尽管他也不过是，比他们大了几岁而已。

　　那天的对峙之后，他决定去找林漠。在询问过她身边的朋友和同学之后，他终于在某个夜里追去了青藤酒吧。
　　少女穿着式样简单的白色裙子，黑色长发随意披散脑后，瘦小的身体整个陷在酒吧角落的巨大沙发里，姿态如同一只猫咪般自在而慵懒。
　　她坐在人群中，捧着一杯冰水默默地发着呆，却在任何人靠近自己的时候即刻变得戒备而冷淡，像是受惊的小猫竖起浑身的毛，朝着对方露出尖牙利齿。
　　她的周围原本一直非常吵闹，但随后，在一瞬间，所有的声音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静止了。
　　林漠抬起脸，看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站在自己面前。对方脸上此刻浮现的神情，正是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最想逃避的。
　　“林漠，我想我喜欢你。”林柏夜静静地看着她，低声却清晰地说出了他隐藏已久的这句话，眼神中带着不容分说的坚定。
　　周围有人也听到了他的话，随即人群里就炸开了锅。有好事者恰时吹起了轻佻的口哨，接着便有人响应，向两位沉默不语的主角报以兴奋的尖叫和掌声。
　　少女低下头，手指绕上一缕垂下来长发，轻轻地把弄着。就这样僵持了很久，她的唇角挑起一抹弧度微妙的笑意，逼视对方的眼神却格外阴冷。
　　她的脸上化着夸张的烟熏妆，银灰色的眼影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在这个昏暗的空间里，显得有一丝可怖。
　　她轻笑出声:“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