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56、 番外 怅怅旧欢如梦 Side 6

　　直到冷安生的再次出现，这几年来表面维持的死寂才被突如其来地打破了一个口子。
　　此时的冷安生已不复少年时的桀骜和自以为是的任性，变得沉默和阴鸷起来。
　　他出现在林柏夜面前的时候，已经是深秋时节，北城的气温降得很厉害，街上的人们早就换上了厚厚的毛衣及外套，但冷安生却只穿着一件廉价而单薄的T恤，站在冷风中，遥远而无言地看着林柏夜。
　　他留着凛冽的平头，整个人瘦到形销骨立的地步，脸部和手臂露出的部分上却都有大量淤青和伤痕，新新旧旧，狰狞交织，令观者不得不生出几分心惊。
　　他看人的时候眼神中不再暴露张狂和轻蔑，取而代之的则是漠然。
　　林柏夜第一眼看到他，就产生了好几种譬如吸毒或者患病的猜测，因为他外表和精神上的变化，着实太不正常。
　　那时林柏夜大四，在朋友父亲开的一家律师事务所实习，学业和生活都有条不紊地持续着忙碌，关于未来蓝图的构筑，他心里已经有了非常清晰的目标。
　　但是，那一切已经与过去的人事都毫无关系了。
　　关于林漠的消息，即使极力强迫自己不要去探知，但他在潜意识中仍然渴望得到蛛丝马迹。他从某些渠道得知，她一直成绩优异，小小年纪便一路跳级到了锦里一中的高中部，惹得众多无关之人的嫉羡。
　　他看过她在这些年里拍的照片。画面中，她仍然是住在华丽宅邸里倍受宠爱的小公主，她的眼睛里，始终闪烁着睥睨一切的神采。
　　他忍住情绪默默看着，然后微笑，转过身，闭上眼，是不用背负任何人的人生的轻松。
　　但是，冷安生却在这时候突然孤身来到北城，并出现在律师事务所门口成功地堵住了他。
　　冷安生能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林柏夜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因为在这几年里，虽然气质沉稳了不少，但少年的外表依然较以前那般出类拔萃。而面容憔悴的冷安生却改变了很多，他过去所有的棱角似乎都已被生活和现实磨平。
　　两人相对的时候，他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激烈莽撞地大声咆哮，自以为是地将感情交予别人，造成沉重负担。
　　这一次，他只是安静而微微颤抖着对林柏夜说道:“你去看看她吧，她现在病得很重。”
　　他的眼中似有星星点点的湿润。
　　这个“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在北城四环以外的一间偏僻廉租房内，林柏夜终于见到阔别已久的乐清涟。
　　当他亲眼看到她的时候，他一瞬间产生了某种怪异而迟疑的感觉:面前那个变得完全陌生的人，到底是谁？她真的是乐清涟吗？
　　记忆中的乐清涟，虽然身上各种不堪传言与丑闻齐飞，但只要她一站到人前，种种目光便不能从她身上移开，即使是那些讨厌和诋毁她的人。
　　她的美丽和美好，自然不用再赘述。
　　而如今林柏夜所见到的，只是一个外表平庸的年轻女子。除了年龄和性别以外，她身上所有的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都与曾经的乐清涟相去甚远。
　　这么寒冷的天气，她却和冷安生一样只着一件灰扑扑的布制长裙，脚上甚至只穿着一双沾染了灰尘和泥垢的塑料凉鞋，鞋子原本的颜色已经分辨不出来了，现在它的外表只看得出一层黏厚的灰黑色，一边的鞋扣已经坏了，尴尬地垂吊在脚边，而另一边的鞋带似乎有些紧了，将她脚面白皙的皮肤勒出一道细细的红印。
　　她整个人也消瘦得很厉害，一头薄薄的长发纠缠地垂在脑后，不知多久没有打理过，显得油腻而脏乱。
　　灰色的脸孔上，她的两个眼眶深深地陷下去，一双而空洞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的神采，脸颊也突兀地内凹，露出高高的颧骨，仿佛在与看不见的对手作着最后无用的抗争。
　　她的皮肤暗黄而粗糙，且遍布着深色的斑点和零星的疤痕，原本纤细的身材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具略显臃肿的身体，如同一枚迅速成熟下坠的果实，带着腐败和衰微的气味，逼近死亡。
　　不知道为何，现在这样的她，竟然令一向冷静心硬的林柏夜也产生了那种凄酸无奈的感觉。
　　她的一切，似乎都带着某种生涩的苦味，混合着体味，药味和身上那种挥之不散的临近死亡的气味，令人不适。
　　他走进房间的时候，她正从药锅里倒出一大碗气味辛涩的褐色中药，身体侧背向他，感觉非常遥远陌生。
　　他只是惊觉时光的残忍，强大和不可挽回，以及命运对凡人的冷酷碾压。他怔怔地站在门口的位置，沉默了一瞬后才敢轻声唤她:“阿乐，我是林柏夜。”
　　阿乐是她的小名。一直以来，只有他才会代替她的亲人这样亲昵地叫她。
　　乐清涟转过身来，平静而温和地看了他一眼，笑容如同残败的带着仅存芬芳的苍白栀子。

　　“拖了一年多，当初确诊的时候已经到了末期。但是安生说还有希望，带着我从锦里跑出来，寻遍各大城市的医院，用光了所有的积蓄，只好一边打工赚取微薄薪水一边勉强维持我治疗的费用。一直以来，和我这个将死的病人相比，他过得更加辛苦，但却一直不肯放弃。对于我的生命，他比我自己更加在意。”乐清涟淡淡地，用没什么感情的声音说道。
　　“可是想要强行挽留，却是太过疲惫无用的努力，一切努力根本没有意义。我只是可怜他，也不愿意再继续过这种苟延残喘的生活。”
　　她和他坐在床边，简单地说着这样的话。等到碗里盛的中药变得温热了，她便皱着眉头大口地将那一碗药灌下去。
　　放下碗，随意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边残余的药汁，她注意到他黯然的目光，却仍旧只是平淡地对他说道:“你不必这样。即使现在是我最窘迫失意的时候，也没有人能施予我廉价的同情。”

　　“人的生命是有限度的。我只是将所有的美好，骄傲，快乐和感情都积蓄在前半生仅有的日子里，肆无忌惮地浪费，现在再用力地后悔。但是现在我想，或许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因为太短暂，所以也不用再等待。人生中所有值得纪念和挥霍的东西我都已经拥有过了，我只用了短短二十多年，就可以得到人们需要用一生时间来感受的东西，我才是真正的幸运。所以，死亡不过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乐于接受，就像是奔赴一场最后的旅行一样。”
　　乐清涟那天说了很多的话。患病之后，她的身边除了一个冷安生，便再也没有别的朋友。林柏夜的到来，似乎不止是让她翻开了那场年少爱恋的旧篇章，而且，还令她久违地体会到了拥有朋友的感觉。
　　“可是阿夜，在这个时候再见到你，我又仿佛觉得一切没有改变。你还是当初那个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优等生，而我，还是那个画浓妆，被全校女生讨厌，却又偏偏同她们的小王子林柏夜交往的乐清涟。”
　　她疲惫地微笑着。可是唇角浮现的失望与黯淡，却像树的年轮一样，清晰而触目惊心地诉说着她的苍老。
　　他心中一颤，俯下身轻轻亲吻她的脸颊，如同年少相恋时那般亲昵自然。
　　两人淡淡的温度相互贴合。
　　是药的味道。涩，苦，淡。植物辛辣芬芳的香气，还有她皮肤间陌生的味道。
　　一个相当短暂的亲吻。然后，他们便转过头，继续若无其事地谈话。

　　此后，他便一直这样陪伴着她，计算生命的长短。陪她逛街，买新衣服、化妆品、漂亮的鞋子。
　　一起去不错的餐厅吃晚餐，体贴地在入座前为她拉开椅子，点她喜欢的菜，用餐过程中一直用温和的眼神和缓和的表情来抚慰她的不适与紧张，如同真正的情人一样。
　　逛精品店的时候，她的目光偶然被一条乖巧的项链所吸引住。那是南京锁的仿制品，并不是贵重金属所制，根本值不了几个钱。
　　林柏夜注意到她的表情，便说:“这个是复制品，小孩子戴着好玩儿的。你要是想要项链，我们去对面的珠宝店选一条好了。”
　　她却傻傻地笑着，对他说:“我就喜欢这条假的。”
　　末了，林柏夜拗不过她，还是替她买下了这件廉价的礼物。她却没有急着戴上项链，只是欢喜地将它紧攥在手中，仿佛拥有了世间独一无二的宝物一般。
　　这些快乐是多么的难得。但在难熬的日子里，他们所做的最为频繁的事，还是去医院复诊，拍片，抓药。
　　林柏夜帮她处理一切繁琐的事情，站在排队挂号拥挤的人群中他依然神色平静，就像一座空旷的城池，无人可以随意进入。
　　她独自坐在大厅里等候，暗自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为他的一个个细微的小表情而感怀。
　　她突然觉得自己又在继续少年时未能完成的遗憾，依旧这样孤单地爱着他，试图穿过路途中的荆棘花园，即使满身是伤也要潜入他的秘密城堡。
　　他每天为她熬中药，从一开始的笨拙到现在，已经变得非常熟练。知道她不能忍受苦味，所以每次当她皱着眉喝完药后，他总会及时在她嘴里塞上一片冰糖柠檬，或者软糯的云片糕。甜，甜得发腻。
　　他甚至还找来不少偏方，每天为她按摩，做指压，每次都要持续一个小时，非常耗费心力，而且收效甚微。
　　他并不多言，只是一天一天这样坚持下去。
　　如同她的情人。不，是丈夫。那样坦然自若地对待一个衰弱女子的苍老和病痛，甘愿为她做一切被外人嫌恶的事，毫无抱怨。
　　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为她小心地理好被子，走的时候轻吻她的眉心。第二天早上为她买好早餐，服侍她起床梳洗，然后再赶去学校和事务所。
　　这样，怎能不让人产生任何幻想和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