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55、 番外 怅怅旧欢如梦 Side 5

　　那个盛夏，林柏夜毫无悬念地收到了来自北方那所著名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当努力的成果终于尘埃落定的时候，他蓦地松了一口气，虽然别人一直称赞他性格沉稳，但这种时刻，他也不过是恢复成了一个平常的十多岁少年的模样，内心隐约涌现出几分欣喜和畅快。
　　但当时的他尚不明白，人的本质并不会因为他的迁徙而有所改变。就算是换了一个目的地，心存疑惑的东西并不会凭空消失，怯懦，痛苦，和无望的仰慕依旧存在，并且会伴随他，一路从锦里，去到几千公里外那座遥远的北城。
　　他还是打电话通知了远在一个西南城市的父亲林淮安。
　　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通话里，他的语气并无任何多余情绪，只是按照逻辑，平铺直叙这个既成的事实，仿佛这一切努力不过是自己的理所应当。
　　林淮安在西南似乎过得不太好。失去了林家的扶持，他只能在一家寂寂无名的小律所挂牌，仅凭零星地接几个案子赚一点微薄的薪水，并不能继续维持他们此前在锦里的那种舒适生活。
　　而许静之多年来在林家养尊处优，过惯了阔太太享乐的日子，对于沉重的现实和他们已显颓势的经济状况满不在乎。她从没想过要出去工作，每天只关心自己的花销，忙着出去购置名牌衣饰和化妆品，或是和一批狐朋狗友晒太阳喝下午茶聊天。
　　一旦林淮安对她毫无节制的行为发表一些不满的看法，她便会冷笑着出言讥讽，称他自己没能力赚钱，反而回家把气撒到她身上。
　　很快，他们的经济便捉襟见肘，当初的浓情蜜意也早就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便是每天轮番上演的争吵和对彼此的抱怨。
　　从前的美好生活就如同华丽而易毁的沙雕一样，在风浪的袭击下，很快便陷入了摇摇欲坠的狼狈境地。
　　但就在接到这个电话的第二天，林淮安仍然向林柏夜的银行账户里汇入一笔钱，并不是令人惊喜的数字，仅仅是他的一点安慰而已。

　　离开这座城市之前的那天晚上，他被乐清涟叫到了自己的租住房里。
　　乐清涟只考上了本地一所三流学校，但她本来就没把心思放在这种事情上面，每天依然嘻嘻哈哈到处玩乐，也看不出有什么因为分别而伤心的样子。
　　直到第二天林柏夜就要启程离开了，她的态度依然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当她随口说出那句“要不要到我家来”的时候，林柏夜愣了愣，也只当她是在开玩笑。
　　乐清涟一个人住在那间略显破旧的小房间里。林柏夜从没听她提起过关于家人的事，更不清楚她的过往，因为他现在也是自己一个人住，所以他并不觉得乐清涟的处境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自己本身已经够怪异了，所以即使遇到再奇怪的人和事，他也不会觉得惊讶。
　　其实乐清涟的住所只是一个小小的通间，塞了一张沙发，一张桌子和一架床之后空间就已所剩无几。他们两人只得挤在那张狭窄的沙发上，头挨着头，姿态亲密地一同看一部电影。
　　乐清涟守着DVD机，不厌其烦地一张张换着碟片，充斥着尖叫的无聊恐怖片，粗制滥造的cult片，沉闷冗长的欧洲文艺电影。
　　夜深的时候，他们在昏昏欲睡中换上一部新的电影。放到一半，电视屏幕上终于出现了在黑暗中偷欢的男女，他们激烈亲吻抚摸，如同一对罪恶的情人，抛弃廉耻和世俗目光，不顾罪刑和折磨，抵足缠绵。
　　时间近乎凝滞般地一秒一秒地过去，蓝色的荧光在乐清涟的侧脸上映出模糊的影子。林柏夜的眼神颤动了一下，感觉自己竟然无法轻易地转过头去。
　　在静窒的幽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如同一双夜星，而那上面，此时正开满了玫瑰。
　　那一刻没有别的多余想法，她转过头去看着表情突然变得温柔的少年，然后伸手去抱紧他靠近的身体，缓缓亲上他冰冷的嘴唇。
　　这种行动，受欲望所驱使，却是干净直接的，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
　　她只想靠近他，无限制地与他贴合，交换彼此仅有的温度，他们的拥抱，是一种集体对外界表达防备的姿势。
　　除了他，她不需要任何人。

　　那是他们相处以来，第一次如此接近，他似乎无比贪恋对方身上灼人的温度，不知疲倦地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相同的把戏。
　　后半夜，终于累了，林柏夜抱着她昏昏沉沉地睡去。原本就十分逼仄的沙发上此刻蜷缩着两个成年人的身体，几乎连一点多余的空间也不剩，他们只得像连体婴儿一般相缠而眠，却更加令人感觉温暖。
　　乐清涟却无法入睡。放在沙发旁地上的手机在深夜里突然惊响，在周围的静寂中，这股铃声的音量顿时被加倍地放大。乐清涟怕他会被吵醒，忙伸出手去拿手机。
　　她的动作有点急，似乎惊动了抱着她的少年。睡眠中的林柏夜动了一下，仿佛毫无知觉般地继续紧抱住她，嘴里却梦呓般地念着:“林漠，林漠……”
　　那几声低唤微弱得几乎不能被察觉。但却因为她此时被他拥在怀里无比靠近，她正好清晰无比地听到了这个名字。
　　这是在她的耳里被无限放大的声音。
　　她保持着被少年从背后拥抱的那个姿势，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放在面前地上的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一栏里，冷安生的名字正持续地跳动着。
　　她静静地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自嘲般地笑了起来。她轻轻挣脱少年的怀抱，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捡起散落一地的衣服和裙子迅速穿好，再把手机钱包钥匙一股脑儿地全塞进自己的手提包里，然后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这个小小的房间。
　　如同穿过了幽寐。

　　第二天，直到林柏夜独自一人登上前往那座北方城市的列车，他都没有再见到那个叫做乐清涟的女孩子。
　　而对于林漠，他却软弱到，根本没有去同她告别的勇气。

　　似乎像梦境一样持续着平静而温和无比的日子，少年在北城那所著名的重点大学里，仍然是极端的优异和引人关注。
　　他是非常骄傲而又具备相应资本的人。专业成绩相当优秀，在法学院里一直是个中翘楚。性格在大部分时间内都很随和，但在某些时刻，他却也是异常咄咄逼人，在很多事情上他都持有自己独特的主见，绝不会因别人的干涉而改变，也不喜对他人的做法发表个人意见。他习惯的做法，就是在隐忍中，继续坚持自己那一套理论。
　　身边自然不乏追求者，亦有与之交往的女孩，而且她们个个都非常优秀。但对她们，他除了耐心以外，便再也不能多给些什么了。
　　在短时间的相处中，他几乎完美地扮演着一个好男友的角色，没有出过任何差错，但似乎，也没有真正在意。几年里，身边的人去去留留，他也无心挽回或主动追求什么。
　　他无法记清那些美丽各异的女子。她们的面容，身体，气味，动作，言语，以及他们曾一同度过的那些或长或短的时光。
　　对他来说，这些过客并不能为他带来任何真实感和满足感。他不常怀念，追忆，但是，偶尔，他会在陪伴新的女友时，突然在对方身上找到一种遥远的熟悉感。
　　曾经有一个总是爱抿嘴笑的女孩，喜欢吃这家餐厅的某一道甜点。有一个留着清爽短发的小少女，身上总是带着淡淡香水的味道。还有一个走路不安份总是喜欢蹦蹦跳跳的女生，总是爱轻轻哼着那首叫做《Country road》的歌。
　　他记得自己曾在她们身上投入的那一瞬间的感情，或者说，他迷恋的，并不是对方，而只是这种感情本身。
　　他不常想到她们，更不常想到被遗留在锦里的那两个人。他感觉自己的生命，精力，感情，一日日无止尽地如此消耗下去，却始终捉不住他最想要的。可是他却必须为他已得到的那些，付出相应的昂贵代价。因为生命就是如此的公平，以及如此的不公平。
　　那些硬梆梆的法律条文在很多时候都令他感到沉稳和安心。那是一种内心能够有所依托的安全感，使他能够暂时不再那样敏感而容易动摇。
　　他开始喜欢一切受到束缚和限制的感觉，喜欢一切都按照设定的程序进行得井井有条的感觉。有时候他觉得这种选择太过自私，但又无法舍弃自欺欺人带给自己的那种慰藉。
　　每当那种久违的情绪又再次出现之时，他都会产生一种恍惚的痛感。但更多时候，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种错觉。
　　循序渐进，平淡如水。这本就是常人生活最真实的样子。他每一日都在强迫自己去相信这所谓的真理，并逐渐感觉到它们已经融化在自己的血液里，不能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