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54、番外 怅怅旧欢如梦 Side 4

　　冷安生对乐清涟的心思，在整个学校早已闹得沸沸扬扬。
　　在同年级，他虽然只能算得上是个不务正业的混世魔王，但因为长得不错，性格也很大方，所以在女生中也颇受欢迎。但不知道这家伙脑子里究竟哪一根筋不对，刚进校没多久，他竟然一眼就看上了彼时已颇有些风闻的乐清涟。
　　之后，一方屡屡拒绝，冷眼相待，一方穷追烂打，苦苦纠缠，一直持续到现在，冷安生却也没能取得实质性的进展。
　　不过，这种感情游戏虽然情节恶俗，倒也替大家增添了不少茶余饭后的谈资。在学校里，一有人提到冷安生，首先想到的，不是他那糟糕到宇宙星际的学习成绩，而是他苦追乐清涟而不得的壮举。
　　无论是在私底下两人的相处中，还是在众人面前，冷安生一直坚持着自己那点小心翼翼的感情，如同一厢情愿横冲直撞的野兽，不顾他人死活。
　　两个人若不是以同样的真情处在恋爱之中，那么其中一人必定会对对方的痴狂产生鄙夷和不屑。
　　乐清涟根本不屑于去招惹他，通常对于他的围追堵截，她压根儿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但有时候她被逼得急了，便也顾不上什么脸面，气急败坏地在公开场合骂他:“冷安生，你怎么这么贱骨头！我根本不想见到你！”
　　“冷安生，你有病是吧？！自作多情很有趣吗？！你看看你那鬼样子！”
　　“冷安生，你他妈就是一混帐！你以为你算老几啊，你凭什么对我的生活指手划脚！”
　　少年在难堪的辱骂和周围人尴尬的注视中始终平静。他像个乖乖接受老师训斥的学生一样，低着头，站在乐清涟面前，目光深郁而柔软。
　　他一遍又一遍地对她重复着那句话:“乐清涟，我爱你。”
　　这种过份执拗的情感，令他自己和对方，甚至是无关的旁人，都感觉到疲惫。
　　林柏夜也不是第一次撞见这两人互相对峙的场景了。他的情绪也从一开始的无动于衷，逐渐转变为淡淡的叹息。
　　他想起的，还是当初乐清涟在告白时自己不忍告诉她的那一番话。
　　不要轻易对别人言爱。因为其实你们并不明白“爱”这个字里包含了太多苦楚，远比爱所带来的甜蜜要多得多。
　　可是如今是，当局者迷。无能为力。

　　林漠似乎并不喜欢乐清涟，一直对这个所谓哥哥的女朋友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这也许只是因为自小良好的家教修养教她必须这么做。
　　而她和林柏夜之间的疏远，似乎也是自然而然发生并成为定局的事。
　　那天乐清涟没有来上学，下午林柏夜便空出了时间，他便如以前习惯的那般去接林漠放学。
　　林漠当时已跳级到了锦里一中的初中部。她被他从教室里唤出来，仍如从前那样穿着好看的白色裙子，但熟悉的眉目间却夹杂着生涩的冷漠与不耐。
　　和不久以前相比，她长高了不少，个子在同龄人中已显得格外出众挺拔，一张精致小巧的脸更如人偶般明丽动人。但她的内心其实仍旧没有长大，还是那个稚嫩的小女孩。
　　林漠走出教室，随手将自己的书包丢给跟在她身后一个满脸唯唯诺诺的男生，举手投足间仿佛女王一般颐气指使。
　　她故作不屑地撇了林柏夜一眼，嘴里轻描淡写地对他说道:“你以后都不用来接我了。我有自己的朋友和生活，不希望你再来打扰。”
　　说着说着，她的手便绕上那个小男生的手臂，脸也故意亲密地同他贴在一起，动作中带着一种急促而稚拙的暧昧。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她面前，冷静地听着她一字一句说出这番话。
　　他并没有作出任何林漠期待的反应。
　　小少女显然被他沉默的态度激怒了，她阴沉着一张脸，甩开那个小男生的手转身就朝楼下跑去。
　　林柏夜刚想迈开步子追上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最终竟然还是停下了脚步。身边，不断有大胆的初中部小女生缠上来，有的放肆地对他说着轻佻的玩笑，有的嘻嘻哈哈作出真假难辨的表白，有的更直接向他讨要电话号码。
　　这些年轻而不羁的声音，此刻落在他的耳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刺痛他。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早已不再叫自己哥哥了呢。那个亲热而近乎罪恶般的称呼，以及过往无比美好的年年岁岁，就这样毫无价值地被遗弃了吗？

　　当林柏夜还在为与林漠之间产生嫌隙而苦恼的时候，一件更加令他惊讶和耻辱的事情，随后便发生在了他的父亲，林淮安的身上。
　　林淮安同林漠的母亲，那个温柔而安静的美丽妇人许静之，竟在多年前两人初相识之际，便开始了这段不堪而耻辱的地下恋情。
　　那时候，林柏夜不过刚上小学，林漠甚至还未出生，而他们双方的伴侣对此都毫不知情。
　　直到林柏夜高三临考前，父亲与林太太在林家幽会的一幕恰好被刚刚回家的林漠撞破，这才终于引发了林家的这场家庭大战。
　　林父听闻事实，怒不可遏，当即决定和许静之离婚，并坚决要求对方放弃所有财产的拥有权和林漠的抚养权。
　　在业内一向颇有声望的林淮安也因这起桃色丑闻而名誉扫地。律师的工作在锦里当地自然不可能再继续维持，于是，在许静之答应了林父的条件，自愿放弃一切权利成功离婚后，他们两人便收拾了行李，匆匆逃离了锦里。
　　这出令人作呕的闹剧爆出之后，父亲曾经对他解释过:“小夜，我知道你一直是个性格倔强的孩子，而且，也容不得自己眼里有半点污秽存在。这一次，你必然是不会跟我们同去的。而且，到了外地，在工作和经济条件都不稳定的情况下，我也无法保证你的生活，但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不，你不会让你自己失望。”
　　父亲当时的神情他直到现在也记得非常清楚，那是一个舍得抛下一切，追寻自己快乐的旅徒的神情。
　　无论是去世的母亲，还是他，还是锦里这座城市，如今都已经不能再挽留他了。
　　“我很抱歉在你马上就要考试的时候出了这种事，但我知道你的志向，也清楚你的能力不止于此。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更不是一个好员工，但你明显与我不同。我不会再耽误你的人生了，小夜，从今以后，请你一个人好好地生活下去吧。”
　　当时的他只是漠然地听完父亲说的话，然后抬起眼冷冷地注视这个在几天之内似乎苍老了数十岁的男人，一声冷笑徘徊在他的嘴边，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来。
　　但他还是竭力忍住了，到了这种时刻，他已经不想再见到更多的羞耻与难堪了。
　　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只求不要看上去太过僵硬或者可怖。他平息了一下心头涌动的嘲讽与怒火，终于，只是淡淡地回答他的父亲道:“你只是不想再负担我的人生，为了你的自由，你现在急于摆脱我这个大麻烦，不要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更不要在这最后的关头，还让我再感觉到你的卑劣和恶心。”
　　说完这通话，他甚至还微微抿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林淮安沉默了一阵。然后，他艰难地开口说道:“你这样想，也许是对的。我只是不敢真的承认罢了。”
　　两天后，林淮安与许静之离开锦里，逃蹿的姿态仓惶无比。
　　而这个时候，距离林柏夜的大学升学考试，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后来的日子里，他不止一次地在自己的梦中，听到林漠用愤恨的声音对他说着这句话:“因为你，我失去了自己的母亲，我恨你。”
　　每当他听见她那尖利而悲伤的声音之后，他便会即刻从梦中惊醒。梦醒以后，他只能陷在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中，静静地开始回想林漠过去那张带着明亮微笑的脸。
　　而在现实里，他看到的她，总是一脸的漠然，虽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对他的恨意，但是，也再也没有了当初的信任和亲近。她终于只将他，当作了一个疏离的陌生人。
　　而他和乐清涟那宛如游戏一般的交往，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将它当真。可是既然答应了对方，他便不能轻易反悔。他一直将交往这件事当成一件任务，每一次的见面与陪伴，他都尽量做得小心翼翼亲切圆满。
　　可是乐清涟在这种事上的感触比任何人都更敏锐。
　　当林柏夜又一次在约会中明显走神的时候，她突然看着他那张漂亮的脸笑了起来。
　　他没能懂她究竟在笑什么，但他也没有主动开口询问。他对她，没有太多好奇。
　　但乐清涟却没再给他逃避的机会，她这样对他说:“看来现在，你的心明显没在这里。可惜你一直到现在，都不肯承认这一点。”
　　他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
　　乐清涟在他的生命里，是一颗比B612更狭窄的小星球。小到那荒芜星球上只住着她一个人，小到在他的世界里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过客，小到他只能将她当作可有可无的阴暗存在。
　　小王子说，所有的星星都是沉默的，而你的星星将和别人不一样。
　　狐狸说，只有用心灵才能看得清事物的本质，真正重要的东西是肉眼无法看见的，因为你把时间投注在你的玫瑰花身上，所以，她才会如此重要。
　　林柏夜已经有他独一无二的玫瑰了，而乐清涟只好成为被他所驯养的狐狸。
　　但是对于冷安生来说，乐清涟是整个宇宙中最独特最美丽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