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53、 番外 怅怅旧欢如梦 Side 3

　　走廊拐角处废置的小阳台，堆满了破损的拖把，桌椅，抹布。水池内壁长满了湿滑的青苔，不知何时坏掉的水龙头不断地滴下水来，在肮脏的池底砸出细微钝响。
　　课间休息的时候，乐清涟被几个来势汹汹的高年级女生从自己班上的教室里喊了出来。
　　那些打扮招摇的女生半推半搡地将她带到这个小阳台处，斜睨着眼上下扫视了她好一阵，一开口就是不由分说的辱骂。
　　乐清涟不卑不亢地抱着双臂站在她们的包围圈中，一直保持着骄傲仰起头的姿态，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显得别样嘲讽。
　　那几个学姐轻易就被她的这种态度给激怒了，其中两个扭曲着脸异口同声地骂道:“贱人！”
　　乐清涟不怒反笑，根本没有开口同她们争辩的意思，反倒一副老神在在，乐在其中的样子。
　　这样的把戏她已不知见过多少次，一开始或许还有点刺激感，而现在，她都已经玩腻了，连反驳对方的劲儿都提不起来。
　　造成现状的原因其实有很多种。外表出众。性格骄傲。吸引男生注意。或者说得更直接一点，吸引她们所喜欢的男生注意。
　　女生们对她的怨憎积蓄已久，此番的爆发也就更剧烈。
　　但乐清涟那副漫不经心的表现显然令正在气头上的学姐们更加恼怒，其中一个女生忍不住上前猛推了她一把。
　　她在经受了那突如其来的一推后，向旁边踉跄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抵在阳台边缘凸起的部分，痛得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她那条白色的长裙被灰尘和污水沾染，留下大块难看的灰色印记。
　　学姐们难得见到她这般狼狈的样子，齐齐爆发出得意的嗤笑声。
　　这时候却正好有人不识时务地推门进来。
　　穿白衬衣的林柏夜那张如同画像般精致动人的脸，一出现便令那群正欲发怒的学姐们，突然地，就失去了任何怨气。
　　她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彼此，面上的表情开始逐渐缓和。
　　拿着拖把的少年的目光晃晃悠悠地掠过弄得一身狼狈的女生，然后又重新落回那些人身上。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对其中两个同班的女生说道:“林乔，顾颜，我记得今天班会后是轮到你们两个打扫卫生吧。”
　　那两人听到他这话，原本还异常紧张的神情即刻松缓下来，先冲着另外的同伴使了个表示撤退的眼色，再忙不迭地对林柏夜笑着打哈哈道:“我们想起来了，诶，我们马上就去。”
　　她们嘻嘻哈哈了一阵后，便匆匆相携散去。
　　只有乐清涟，一边扶着墙吃力地站起来，一边拍打着身上沾到的污迹，却毫不示弱地迎向他的双眼，淡淡地道:“林柏夜，你刚才是以什么身份出现的？救世主？学生会成员？还是傻气的陌生人？”
　　少年看了一眼手中还握着的拖把，平静地道:“今天确实轮到她们打扫卫生。我不过是一个正在履行自己职责的值周干部而已。”
　　你以为是什么呢？

　　“林柏夜，我喜欢你。我要你做我男朋友。”
　　这是他们第三次见面。女生毫无顾忌地跑到他的教室外面，站在班级门口大声喊着他的名字。
　　他在一片议论声与疑惑目光中面不改色地走出去。
　　她就站在人来人往的过道上，在各种人的注目中，突如其来地对他说了那样的话。
　　她的行为直率又粗暴，而且似乎相当笃定他会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她清楚自己的美好，也知道不会有人轻易拒绝这份主动。
　　听到那番话的少年微怔。然后他露出了淡然的微笑，看向她的眼神中，却似乎隐现着一种悲悯与怅惘。
　　不要轻易对别人言爱。你知道“爱”这个字里负担了多少沉重的情感与复杂的现实吗？也许以后你才会发现，当初轻易言爱的这份感情，不过是年少时一个具有欺骗性的幻觉。
　　那个时候，他微叹了一口气，在心里轻轻地这样说。
　　但是，在看到她骄傲而美丽的脸之后，他只是微笑，然后说了一声:“好。”

　　在没有和乐清涟交往以前，每天放学后林柏夜都会同林漠一起走。那时候林漠还没有上初中，而林柏夜高中时并没有强行规定留校上晚自习，出于安全的考虑和一点点的私心，几乎每天下午放学后，他都会等在林漠的教室门口。
　　有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患有恋童癖的变态。但是，他的这份微妙心情，并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包括他的父亲，林父，林漠自己，以及周围所有亲密的人。
　　他的同学在看到他和林漠一起走时便会打趣般地说道:“哟，林柏夜，你可真是个任劳任怨的好哥哥……”
　　刻意拖长音调，充满了揶揄的味道。
　　学生会的同期干部看到，也会说一句:“林部长你以后一定会是个疼孩子爱老婆的好男人。”
　　而他的父亲呢，是更加希望通过他与林漠建成亲密关系，从而令自己在林父的公司里更加具有话语权吧。
　　没有人注意到他内心里那种疯狂的隐晦的，暗自生长的，令他欣喜又惶惑不安的情绪，它们就像是被施予了魔力一般的幼苗，在他心底深处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恣意繁衍着，缠绕着，覆盖着。
　　他被这种带着剧毒的感情所侵占，渐渐地失去清醒和冷静自制的能力。但是更多的时候他也清楚，这是一种不能见光的情绪，它是扭曲的，不正常的，它，是致命的。
　　他不爱任何人。甚至不爱自己。
　　但只有她是不一样的。他对她是不一样的。

　　林漠似乎将他当作真正的哥哥看待，施尽了小女孩天真罄露的欢喜和亲近。同小时候第一次相见时的情形完全不同，她早已习惯他的存在，并且乐于同他亲近。
　　这样的发展亦令他感到愉悦
　　在她的自由与天真面前，他时常感觉到自己的卑劣和手足无措。他明白林漠一定无法接受她一直喜欢并依赖的哥哥，竟然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那样炙烈的目光注视着她，而且，他的内心里竟然还隐藏着那种肮脏不堪的想法。
　　这已然是一种罪了。连神也无法容忍和宽恕的罪。

　　少年时曾有一次暑假，他带着她坐上长途汽车，赶到另外一个城市去看海。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为期一天的旅行。
　　小女孩看到大海异常地兴奋，咋咋呼呼地拖着他的手就朝海滩奔去。直到跑出了很远的距离，赤裸的双脚踩到了冰凉的海水中，他才发现，自己一直紧握着她的手。
　　直到后来无意地放开了手，他还站在原地，一直默默回想。
　　她却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紊乱的心情，一下子便冲了出去，在沙滩上奔跑，尖叫，蹲下来用沙子堆砌城堡，到处拾捡贝壳和小螃蟹，调皮地去踩溅起的浪花，笨拙地在浅海区域划水，却仍然因为脚踩不到底而吓得惊呼连连。
　　她不会知道，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无心之举，都如同一场海啸，在他原本平静无澜的心底掀起汹涌浪潮。
　　他的心情高涨得，快要决堤了。
　　她不知道，那一天，他一直在注视的不是美丽壮观的大海，而是她，是陷在巨大的海浪与天地间，渺小无比的她。
　　回程的路上，她因为整天玩闹而疲惫不堪，一上公共汽车便倒在少年的肩上睡着了。
　　他的心绪因此而被彻底搅乱。一路上，他总是害怕她会突然在颠簸中醒来，然后睁着那双大眼睛疑惑而恼恨地瞪着他。他害怕她会突然发现发现自己隐藏的这个巨大秘密，从而远离他。
　　可他却又忍不住偷偷地看她，无论是脸颊上被太阳晒伤的红斑，或是被海水润湿的半长发丝，还是晶莹透亮的稚嫩皮肤，以及熟睡的她唇角淡淡的，纯澈如蔷薇般的笑容。
　　在整个车程中，少年都持续坐立不安，神情紧张，却又因为她而不敢动弹半分。细密的汗水沿着额头缓缓垂落，他的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具机械人，手指紧紧地蜷缩起来，仿佛在极力抑制着什么。
　　林漠醒来后，看到他一脸疲惫的神情，便好奇地问他:“哥哥你怎么了？”
　　他只是说了句:“有点累。”没有再继续解释什么，他便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去，假装看向车窗外大片浮动的景色。
　　是的，非常累。这样的情感，永远不会被接受和承认。可是它此刻已经，去不了，也回不来。

　　十四岁时他第一次见到她。那时的她执拗得不肯叫他一声哥哥，但是后来却偷偷地将一颗糖放在他手心。
　　为疯传的关于他母亲的谣言，她竟然同朋友大打出手，挂了一身的彩，不敢回家，只好可怜兮兮地来学校找他。那天下午，他用身上仅剩的钱请她喝红豆冰沙，还有冰淇淋蛋糕，自己虽然只在一旁喝着没滋味的冰水，心里却满是欢喜。
　　高中时他每天去接她放学，骑单车载她驶过学校那条长得似乎漫无尽头的林荫道，驶过那大片明亮率意的阳光和落在身上的温暖光荫，仿佛穿行在层层叠叠的密林幻境中，乘着流翼，前往童话中仙境的尽头。
　　他一直记得她看着他，脸上落满明亮微笑的样子。
　　他的感情，是一个隐秘的洞穴，黑暗，幽深，遍布荆棘。
　　有许多人因为贪恋那外表的美好，并带着有害无益的多余好奇心，妄图潜进那洞穴，对他的感情世界一探究竟。但往往未前进一步，那些人便已被洞口的荆棘野草刺得满身是伤，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