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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 番外 怅怅旧欢如梦 Side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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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清涟说,林柏夜,你真是一个薄凉的人。
彼时,少年正在她身边,安静地做一张数学测验卷子。听到她的这句话,他微微地转过头来,凝神看着她,唇边绽开意味不明的笑容,说道:“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怎么一开始,你就没有看清我的真实面目呢?”
傍晚空荡荡的教室里,此刻只有只有他们两个人。
穿着一身烟灰色长裙的少女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她慢慢凑近他的耳边,暧昧地低语着:“反正,你就是吃定了我会一直对你死心塌地吧。”
但她的语气中未有不甘。
少女没有在意他的回答。她熟练地为自己点上一只Esse,顺手将手中的Zippo打火机扔在桌上,弄出很大的一声沉闷响动。
林柏夜看着她毫不顾及地吞云吐雾的样子,微微蹙眉:“抽烟会对女性身体健康造成极大危害。我不是告诉过你,以后要尽量减少这种自杀性的行为吗?你又食言了。”
他捡起那个被随便扔置在自己手边的打火机,看了一眼,又轻声问道:“这个是……”
“觉得熟悉吗?”乐清涟轻声笑道,“这是冷安生的。他硬要塞给我,我也没办法。”
狠狠抽完手中最后的一口烟,她将烟头按熄在桌上的烟盒里,与面无表情的林柏夜对视了一眼后,她无奈地抿了抿嘴,仿佛投降一般地服软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以后都听你了行不行,嗯?”
说完这句,她便立刻潇洒地起身,绕开课桌,跨着豪迈的步子离开。
在林柏夜还未作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她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口,又突然停下,转过头来对他笑着说道:“你看,每一次都是我来迁就你的意愿,就算我心里其实有不同的想法,可是我最后还是会按照你说的去做。”
“但,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你却还是对我不满意,我的迁就其实根本就没有用不是吗?林柏夜,不用找其他的理由了,你只是不爱我。”她轻声说出了这个事实。
你终究不爱我。
她朝他露出一个艳丽如同蔷薇般的微笑,然后走出了教室,轻轻关上了房门。
少女离开之后,他怔了一会儿,低垂的眼眸里不知正涌现出怎样的情绪。然而很快,他再次拿起笔,开始继续做他已完成了一半的测验卷子,如同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她说得,也许对。但她为什么在知晓了一切后还不离开他呢?是因为她爱吗?她为何要爱呢?
认识锦里一中异常有名的乐清涟,是在成功升上高中之后。
那时林柏夜身上的光华并未因当年那件事而有丝毫黯淡,反而,愈加耀眼灿烂,夺人注目,堵人口舌。
黑色校服外套,内里一件干净整洁白衬衣,简单的装束依然被他穿得极有气质。衬衣的第一颗扣子没有被扣上,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清冽纤长的锁骨。
他的头发留得有一点点长,末端隐隐带着些阳光染上的深栗色。
一张安静如莲的面容,但神情却永远带着超乎年龄的平静与淡漠,眼中的墨色,仿佛永远拒人千里。
他是温和的,礼貌的,一直微笑着的,但他同样也是倨傲的,冷静的,不可揣测的。他永远仿佛伸手可触,却又始终遥不可及。
那一天,他从图书馆结束自习回来,爬上楼梯,走到自己的班级门口时,他见到一个少女,正靠在教室门口的墙上旁若无人地抽着烟。
和学校里其他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的女生不同,她却只穿一条短短的紧身细肩吊带,尽情地露出脖颈和锁骨的漂亮弧度,下面穿着一条异域风格的长裙子,裙面上染着各式艳丽的花朵纹样。
她整个人就像是长裙上那些盛开的花朵一样,欣欣向荣,美丽恣意。
她听到面前的脚步声,于是抬起眼来淡淡地看向他,眼睛里的光如同星辉满溢。
她挑起眉,冲他笑了一笑,然后便掏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不容分说地递到他面前,轻松地说道:“帮我把这个交给你们班上的冷安生吧,谢谢。”
她的语气却是意外的平静与礼貌,完全不同于她艳丽外貌的咄咄逼人。
林柏夜从她手中接过那个精致而沉重的Zippo打火机,抬起眼的时候却又正好对上她打量自己的目光。
她仍然笑着,只是声音里比刚才多了一分狡黠和欢喜:“我是乐清涟,林柏夜,你要记住我。”
自信而骄傲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犹疑,仿佛一切尽在她掌握中的笃定。这样的神情,相当容易激怒别人。
但,林柏夜当时只是微微怔了一会儿,便平静地看着少女笑了起来,并且,如她意料之中的那样,毫无犹豫地回答道:“好。”
乐清涟是个很特别的人。但在人们的认知中,通常都会将那些怪异、孤僻、不合群、难以控制的家伙都套上所谓的“很特别”这个称号。
如果用学校里那些一本正经的老师和假正经的学生们的话来描述乐清涟这个人,那么那些形容词往往都不怎么好听,无非是诸如:放荡、犯贱、公交车、便利商店之类的侮辱性词汇。
她们班属于她的那张课桌上,每天都会出现新的用油漆描绘的刺目句子。内容都是一些千篇一律的辱骂和诅咒。
她的储物柜门锁不知被谁给破坏,放在里面的钥匙和笔记本常常会不翼而飞,而换下来的衣服鞋子隔几天就会出现在厕所的垃圾桶内,或者,被人用火烧毁书页,而残破的书本又会被重新塞回她的课桌抽屉里。
更为夸张的是,有一次,她不知道为何得罪了几个高年级的学姐。那些人便将她的书和笔记本全部撕成一页一页,从学校教学楼的天台向下抛洒。
那些惨白的书页像雪片般飞洒在空中,之后落在地面,被学校里来来往往的人踩踏,落进雨水坑里,立刻变得肮脏湿软,染上恶心的污浊,被那些事不关己的围观者们,狠狠地践踏入湿泥中。
在学校里,她没有任何同性朋友,像体育课这种需要男女分开的活动时,她常常都是落单的那一个,没有女生愿意搭理她。
班上有一大半的女生都非常讨厌她在男生中如鱼得水的样子,因此总是处处针对她。而剩下的那些女生即使本人对她没有恶意,但她们也并不愿意为一个普通的同学而得罪那些抵触团体的好事者们,于是也总是对她敬而远之。
好在,学校里的男生们还愿意聚拢在她身边,无论他们带着怎样的目的,但她却因此,不再永远都是一个人了。
很多时候,她都和那些男生待在一起,大声地嘻笑打闹,对远处女生们投在自己身上的鄙夷、厌恶、嫉羡的恶毒目光装作视而不见。但她脸上那勉强撑起来的灿烂笑容,渐渐地,也变得有些力不从心的僵硬。
那天刚下了体育课,从球场出来,她亲昵地挽着一个邻班男生的手边说笑着边朝教室的方向走。
刚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尖利的哨音,紧接着,伴随着惊呼和笑声,数
以百记的纸页从楼顶的天台倾泻而下,一场“书雨”向楼下的她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一时间,那些被撕成碎片的课本纸页漫天席地地飞舞着。
夹杂着嘲弄的风,在她耳边持续鼓噪着。心中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哀情绪,像是黑暗的浪潮,汹涌地朝她碾压而来,将她所有的自尊和骄傲,都撕得粉碎。
落在脚边的那一页,是一本数学书的扉页,上面清晰地写着她的班级和名字,二年三班,乐清涟。
名字上被人用红笔划了个巨大的叉,旁边还有一行醒目的注解:婊子!骚货!下三滥!
她僵硬地笑了笑。而站在她身旁的那个男生默默地看了她一眼,迅速地挣脱她的手,抽回自己的胳膊,皱着眉,以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厌恶语气说道:“别碰老子。你多脏啊,洗不干净的。”
别碰老子。你多脏啊。洗不干净的。
刚刚还在自己身边,亲热地挽着手臂,在操场角落里亲吻拥抱,彼此说着不上台面的笑话段子,没心没肺地大声调笑的人,在这个时候,却转过头来,如同戴上一张奇怪的假面具一般,用熟悉而又陌生的口气,这样评判着自己。
皱着眉,嘴边挂着浅浅的讥笑,仿佛自身是正义的代表一样,若无其事地说着那样的句子。这样的姿态,她这些年来已经看得够多了。
她收回自己的手,脸上慢慢露出决绝冷漠的笑容。
然而,却还有一个人,在周围人嘲弄而惊讶的目光中,仍然从容不迫地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地上那些残损的书页,英俊的脸上,竟然还挂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笑意。
然后,那个穿着宽大T恤和破洞牛仔裤的少年朝她走过来,将手中那一挪厚厚的书页递到她面前,旁若无人地笑着说道:“清涟,来,拿着,这是你的。”
他的语气既殷勤又得意,仿佛特意来她面前邀功一般。他自以为会受到她的感激,但看在乐清涟眼里,他的这般做派却是可笑至极。
她挑起眼,不耐地看着他,心中只觉得莫名羞辱,嘴上也毫不留情地斥责他道:“冷安生你发什么疯?!谁要你来多管闲事?!”
骂完这一句,她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周围的人群里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
少年冷安生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望着她逃蹿般迅疾离开的身影,突然像发疯一般地将手中的书页往地上一砸,然后便冲着旁边一个围观的男生扑过去,将他狠狠压倒,在他身上实施迁怒一般可笑而无用的暴力。
身后,传来新一轮的尖叫,口哨,大笑。
刚刚被老师叫过去帮忙计算月考成绩和排名的林柏夜正结束了工作,从办公室里走出来。从二楼阳台上经过的时候,他听到了从楼下传来的大声喧闹,却只是暗自皱了皱眉,表情却没有出现半分波动。
无聊。只是觉得毫无兴趣和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