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1、番外 怅怅旧欢如梦 Side 1 ...
-
人始终无法忘却的,是自己第一眼捕捉到的那一抹色彩。深深地记忆,深深地烙印,深深地强行挽留。他第一眼见到她,就记住了那一抹纯粹的白。月光一样的冰冷,美丽,虚幻,是他伸手也触及不到的颜色。
他第一次见到林漠,是陪同父亲一起去林家拜访林父。那个时候,他的父亲,还是林氏船业的专属法律顾问,负责处理林家生意场上的所有法律纠纷。
而当时,他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然而身高已经超出同龄的男生一大截,站在人群中已是出类拔萃的显眼存在。他总是穿白T恤,黑色长裤,白色球鞋这般简单整洁的装束,一张干净俊逸的脸上,永远带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平静淡定神情,就如同一颗恒星,永远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运转着,并持续发出光亮。
只有在甚少的情绪动容的时候,他那一双水色的眸子里,才会轻漾起细细的波痕,但,那种情绪的变化却是微渺而短暂的。
林柏夜自小,便是一个聪敏而自制的少年,虽然他比同龄人拥有更多脱离天真的复杂情感,并对许多事情充满疑问和不信任,但他非常懂得如何完美地掩饰一切,包括自己冷漠的不讨人习惯的性格。因为只有如此,他才不会被当作人群中的一个异类。
于是,在众人及其父亲的眼里,他只是一个优秀而个性内敛的孩子,成绩出类拔萃,性子也是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站在众人注目中神情依然镇定自若,毫无怯意,即使在他短暂的人生旅途中就已经目见过这么多短暂的风景,享受了这么多来自不同人的盛大赞誉。
他,是真正的淡然,还是根本不屑?
连他的父亲也无法确切的知晓。
她第一眼见他,就执拗得不肯叫他一声哥哥,即使是在她父亲声严色厉的斥责下,她仍只是紧撅着嘴,将双手背在身后,高高抬起头,用一种固执的眼神直直地瞪着他,如同某种难以驯服的小兽,在天真纯良的眼神中,隐藏着捕捉猎物一般的凛冽神采。
见一向乖巧的女儿此番如此不合作,林父当时有些尴尬,而他的父亲忙在一旁笑着打圆场。
他慢慢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头,然后握住她冰凉的手,微微地笑:“你好,林漠,我是林柏夜。”
她的脸上还留着戒备的神色,眼神却有一点点融化。面前这个小少年淡然温柔的声音,让她莫名其妙地有种释然的感觉。
那天,年幼的她小心翼翼地放了一块糖在他手心里,并且稚气地挡在少年面前,昂起头看着另外两个大人,一脸的“不准你们来抢”的神情,仿佛一只护食的幼崽。
她那小小的样子有一点认真,有一点好笑。
大人们轰然而笑。而他的眼底,也渐涌起难以察觉的笑意,云雾一样,浅淡而模糊。
那天,他们一起在林家花园里玩了很久。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小孩子拥有这样的耐心和温柔。
她在花丛前跌跌撞撞奔跑的时候,风中摆动的裙裾如同一朵纯白栀子,没有沾染任何尘埃。
他无法想象她也会有枯萎的一天。他固执地认为,她的美丽是没有花期的,即使不需要灌溉,仍然能够欣欣向荣。
他没有母亲。林柏夜没有母亲。
完美得如同神赐一般无可挑剔的林柏夜,竟然没有母亲,呵,这是一件多么嘲讽的事。
俊秀容颜,优异得令人咋舌的成绩,良好的家世背景,温和待人的性格,但这一切,不过是一层虚伪的外皮。他依靠这一层厚厚的伪装想要隐藏的,是他内心片片无法修复的破碎和不可逆转的自卑。
他以前曾听父亲提起过那段往事。
他的母亲,生前患有严重的心肌炎,在医院挣扎着生下他后,就因病重垂危而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在他还未满月的时候便猝然离世。去世时,她还非常年轻,甚至还没来得及睁开眼看一看自己的孩子。
父亲林淮安在这短短的一个月内,匆匆经历了儿子降生的喜悦,却又不得不被迫接受失去挚爱妻子的打击,但他表面上并未露出任何博取别人同情的神色。
他一如往常般地沉默着,一个人处理完妻子的后事,安抚了悲痛欲绝的家人,并请好了家庭保姆,自此开始了艰辛抚养儿子的孤独生活。
之后的十多年内,林淮安一直未娶。他持续地活在对已逝妻子的追忆中,平日里寄心于繁重工作,以此来平复自己心中的难安。
但是,他的选择也强迫林柏夜自小便生活在一个没有女性长辈的不完整家庭中,他只能以其父为标杆,渐渐长成与他如出一辙的冷漠、隐忍和心绪莫测的人。
对于来自异性的爱慕与关心,他一直都认为那是一种异常的表示,他并不懂得如何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轻松地接受她们,仿佛那真的是一种恩宠。
十四岁的少年,在锦里一中的初中部已经是非常出名的人物。除了好成绩和那一副皮囊以外,他父亲律师的身份也令他在别人心中加分不少。
无论是赞誉与侮辱,或者崇拜与唾弃,喜欢与嘲弄,那都是他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事。
但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在人前表露出自己的真实性情,同那群污蔑他母亲的不良少年打架,弄得自己一身伤痕累累,狼狈不堪,确也是他年少时做过的,最为大胆和痛快的事。
因为太过美好导致有人因嫉生恨,其实这都是人之常情。只是那些气势嚣张的少年,不知从何处得知关于他母亲的似真非真的传言,再添油加醋,任意改造,然后得意地在校园里到处散播着:林柏夜没有母亲!他的母亲是被他害死的!他的母亲出身低微,是个彻头彻尾的婊子!他那颇负盛名的律师父亲,不过是一个陷于情色中的恩客!他那美好的外表都是伪装出来的!他是什么贵公子,小王子?!不过是一个贱人的儿子!!!
校园的人群中一片哗然。细碎的议论声大片大片地响起,如同汹涌海潮,携风而来,强硬地灌进他的双耳。此前还一直对他趋之若鹜的人们在听到流言后,统统都变了一张嘴脸,那些怀疑、探究、玩味、讽刺、嘲弄、幸灾乐祸的表情在他们的脸上轮番上演着,仿佛一幕幕可笑又可恨的戏剧。
得到消息的少年垂首站在人群角落,紧攥着的拳头渐渐僵硬。微长的刘海下遮掩住的眼睛里,有某种光线瞬间幻灭。
在层层起落的尖叫声中,他疯了似的冲进人群中心,将那个正在夸夸其谈的少年揍倒在地。
被他一拳狠狠击肿了半边脸颊的少年有些惊异,然后马上就又冷笑道:“林柏夜你心虚了?!哈哈!你不是什么王子吗?!你也会有跟我们这种垃圾计较的这一天?!”
林柏夜挣开那些上前拽住他阻拦他的手,又再次扑了上去,如同一个莽撞无畏的少年,扯着他的头发就将他的脑袋往坚硬的水泥地上撞,猛烈的,一下又一下,发出令人恐惧的沉重声响。
少年的额头和下颌被砸出许多鲜血,他的整张脸都因为疼痛而扭曲起来,伴着流下来的血而显得更加可怖。他却像根本没感受到疼痛一般大声地笑了出来,并肆意地朝林柏夜嘶吼道:“林柏夜你就是个孬种,你是贱人生的儿子!”
林柏夜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但那不是泪,而是克制不住的怒火。
他用双手卡住那人的脖子,施尽全力地狠掐下去。他根本听不清周围人惊慌无比的尖叫和劝阻,他的耳里,此刻只有一个声音充斥其中,那就是少年尖利而嘲弄地对他喊着:“林柏夜,你是贱人的儿子!你是贱人的儿子!”
这名少年被他打得重伤入院,两个月后才痊愈出院。之后便迅速退学消失,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林柏夜因在校打架伤人,且情节严重,几乎要遭校方劝退。只是在林父的权势施压下,才终于为他争取来了一个机会,他可以继续留在锦里一中。
他最后得到的惩罚,也只是由林淮安亲自出面向伤者家长道歉,并负担对方所有的医疗费和人身伤害赔偿金。
当他再回到学校时,一切都似乎变得很陌生了。关于林柏夜的传言演变得似乎越来越猛烈,几乎每一个锦里一中初中部的学生都听说了那些不堪的流言,有很多人相信那是事实,但也不乏有一些他过去的仰慕者对这种传言嗤之以鼻。
可是,更多的人还是因为担心他会再次上演当日疯狂伤人的戏码,殃及自身,因此,都对他避之不及。
从前的褒奖,奉承,赞誉,瞬间就坠落为躲闪的目光,嘲弄的神情,以及暧昧的窃窃私语。
他在学校,突然就陷入了一种孤立的境地。
他其实并没有多么失望。只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嘲讽,冷冷地横亘在心上,令他几近窒息。
他无法原谅自己。看到一向沉默而隐忍的父亲卑微地低下头,在那个少年粗鄙无礼的父母面前态度谦和地辩解和致歉,并忍受着对方喋喋不休的辱骂与责备。
之后的日子里,父亲从未向他提及过自己的委屈,对于这件事也没有给予他任何责难,甚至连一声呵斥都没有。
父亲只是用一种悲哀的眼神看着他,然后叹息一声,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比起这种讳莫如深,他却更希望父亲能暴怒地责备甚至是惩罚他,然后再很大声很坚定地告诉自己,他的母亲并不是一个婊子,不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贱人!!!
但是父亲并没有这样做。他只是将一切的事实都葬于那难堪的沉默。
林柏夜就这样假装如常地在学校里继续过着之前的生活。
一日在放学的路上,他竟然遇到了林漠。那个瘦弱的小女孩穿着沾满泥垢甚至血迹的白裙子,背着一个空荡荡的大书包,站在他面前仰起脸,朝他微微地笑。
林柏夜看到她脸上深浅不一的伤痕,心中疑惑,忙拿出纸巾来帮她擦拭满头满脸的污渍,着急地问她:“怎么了?”
小女孩骄傲地仰起脸,眼如夜星般光芒闪烁,声音却依然稚气:“我隔壁班的阿紫说她的哥哥告诉她,你的妈妈是坏人。我才不相信呢,她却一个劲儿地乱说,我就和她打起来了。”
正在帮她擦脸的林柏夜的手顿了顿,力气也一下子变大了些,她疼得鼻子皱成一团,哎哟了一声,林柏夜心头一软,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愈加温柔起来。
她又继续嘟嘟囔囔地道:“阿紫的指甲可真长啊,我的脸上还有手上,都是被她挖出来的血印子!”
明明受了伤,她还像献宝一样把那些伤口展示给他看,仿佛那是她为他战斗胜利而取得的勋章一样。
林柏夜的神情沉了下去。
竟然忘记,锦里一中的小学,初中,高中都是联读制,初高中部的很多人都是一路从小学直升上来的,而他们的很多家人和亲戚也同样在这里就读。
这样说来,他和林漠,也可算是校友。只是没想到,他的那件事,竟然都已经传到了小学部,并且也让林漠知道了。
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同自己有些剑拔弩张的小女孩,竟然会为了他,而和朋友打了一场架,然后,还如此狼狈又骄傲地,出现在他面前,像个专门来邀功的小战士。
林漠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期待的神情等待着少年给她回应。但是过了很久,持续在两人之间的,只是大段难以言说的寂静。
她有些委屈地撅起嘴,不满地看向他。但她却惊异地发现,站在她面前的,那个一直异常冷静的小少年,竟然哭了。
他的眼泪,缓缓地,悲伤地落在面前的地上。留下一朵一朵微湿的溅开的水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