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8、 第二十回 诸神的眷顾 Side 9 ...
-
“听说是自杀哦,安眠药加上烧碳,用不了多久就成功了,而且好像没什么痛苦呢,最后的样子也比那些跳楼的啊,上吊的啊好看多了。”叽叽喳喳的女声听上去很兴奋。
“你们在说谁啊?什么自杀?”另一个人有些不明所以。
“你没听说吗?我们学校高一有个学妹,前两天因为失恋了太痛苦,结果在自己家里自杀了!她父母一个工作太忙一个去外地出差了,最后还是她们家保姆回来的时候发现了尸体,都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哪儿还救得过来啊!”马上就有好事者出来向大家透露所谓“内情”。
看着讲述人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的样子,完全感觉不到她是在描述一桩跟死亡有关的事件,而事件中的当事人还是她们的学妹。
“诶?!我完全没听说啊!学校这边什么消息也没透出来呀!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跟她分手的那个男的又是谁啊?”多的是将这件事当作八卦轶闻想要知道死者更多隐私的家伙。
十六七岁,背着书包,留清汤挂面的学生头,在早自习上忙着抄昨天的作业,再偷偷地俯在课桌下边躲开班导的视线,边咬一口早餐。
锦里一中的每间教室里,都有很多这样的学生。
可是,一旦放下书本和作业,脱下那层相似的学生的伪装后,其实他们早就筑成了一个自己习惯的世界。
在这个只有同龄人存在的圈子里,他们纷纷展现出自己原本的面目。冷漠,骄傲,自私,贪婪,欲望膨胀,以及,无关于己,无动于衷。
其实,他们不过是这座城市中与那些成年人们相对应的真实写照。
一大早,樱开刚到学校,一路就听到了许多有关高一女生自杀的消息。直到走进教室,有关这件新闻的讨论仍然热烈地持续着。
“早安。”先她一步赶到的林漠已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得端端正正,并朝她露出浅浅的笑容。
“早安。”樱开向对方点了点头,然后自然地提着包在林漠身边坐下。但她却敏锐地感觉到林漠今天的表情有些异常。
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了吗?还没等她多想,很快,林漠就自己告诉了她答案。
“学校里有人自杀的事,听说了吗?”樱开没想到一向话不多的林漠今天竟会主动地和她聊起这种事。
“嗯,刚刚在路上听到一些。”樱开点点头。
林漠的神情显得有些黯然:“那个自杀的当事人,是我认识的学妹。前几天我们还在上体育课的时候见过面,简单地聊过几句,她的样子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而那时候我一点都没察觉到她的异常。”
她的声音哽了哽:“昨天知道她出事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如果当时和她说话的时候我能够再耐心一点,再仔细一点,也许就能发现她情绪不对劲,也许我了解了她的近况之后,就能成功地劝她打消那种念头,也许……也许她就不会死。”
“这和你无关,如果真的要责怪谁的话,她的父母和老师更应该负主要责任。”樱开一直都不会安慰人,就算她看到林漠难得的在自己面前表现激动,她却仍旧说不出更柔软更贴心的话。
“为什么非要选择自杀这种方式呢,明明还有很多选择啊……为什么非要选择这种没有办法回头的做法呢?!”林漠低下头,喃喃地低语着。
“林……”樱开本来还想说什么,可上课铃声却恰好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周围原本闹作一团的同学们也渐渐停止了打闹,乖乖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
现在并不是最好的说话时机。樱开看了看依然满脸沉郁的林漠,心中轻轻一叹,却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
她本来是想,在下课或者放学之前再和林漠聊聊的,可是那天,并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第一堂的语文课刚上到一半的时候,班导就从外面走进来和年轻的语文老师耳语了几句,随后,樱开就被点名叫出了教室。
在全班人好奇目光的注视下,樱开从后门走了出去,门外的班导见到她,只淡淡说了句:“跟我走吧。”
什么解释也没有,樱开只好没头没脑地跟着班导沿走廊朝楼下走去。
直到走进教务处大楼,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又要被带到校长室去。
上一次,她站在那个宽敞的房间里,对面站着她的母亲谢暮落,身旁,是傅年谣紧紧牵着她的手。
而这一次,当樱开推开校长室那道熟悉的大门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从来没见过,但面容异常熟悉的脸。
校长室中间的空位上,正立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看上去不过六十来岁,留着满头整齐的银发,颜色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他的双手别在背后,侧过身子背对着樱开。即便年事已高,老人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高大健实的身躯就像一柄随时擦亮的厚重钢刀。
樱开看了班导一眼,神情似在询问他这是怎么一回事。
班导却只是朝她努努嘴,让她再向前走近一点。
“你就是樱开?”率先开口的,是那位老人。在询问樱开的同时,他也转过身来,淡淡地注视着她的脸。
没有等到樱开的回答,老人便自己笑了笑,感叹道:“不用回答,一看到你这张脸,我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樱开仿佛受到蛊惑一般,死死盯住老人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很不礼貌,可是她却无法轻易地将目光移开。
因为她好像,马上就能在这个老人身上找到最终的答案了。
“我姓原,是原让一的父亲,也是原弃的爷爷。”像是猜到了樱开的想法一样,老人微笑着,轻易地告诉了她这个答案。
果然……
樱开的脑袋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轰地一声猛烈炸开了。在仅存的思想废墟中,她艰难地拼凑出一块小小的拼图。
“所以……您,今天来这里找我是为了什么?”樱开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
“其实,如果按排辈来说,你和弃一样,都应该叫我一声爷爷。”老人平静地说道,他的眼睛里只有大片如海如渊的幽暗神色。
樱开沉默着。她不可能回应对方的这种期待。只要一想起原家人,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谢暮落那张满是怨愤的脸。
谢暮落那些字字泣血的控诉每一晚都回响在樱开的耳边,在她的每一个梦中反反复复地诉说着自己的恨。
“我明白你的顾虑。这不可能是能在一朝一夕间解决的问题,我当然也不会现在就勉强你来实现我的期待。”原老爷子的目光轻轻晃过樱开晦暗的脸,略微一沉,却并未带有任何失望的神色。
“现在的你可能还不能体会这种心情:一个年老体衰的人一天天目睹自己的生命倒计时在快速运转着,而他的伴侣,亲人,朋友却全都先他一步离开……我当然明白,财富买不到健康,更买不到寿命,可是,我活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却仍然和年轻时候一样不满足,我不仅想要那些,还更想要换回他们的生命。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婪了一点?”
老人的话中虽然带着自嘲,但樱开清楚地从他脸上看到一种坚定神情,那是一种不会为任何人的反对而改变的意志。
所以,樱开知道,他并不是为了来这里寻找认同自己想法的人,相反,就算所有人都表示反对,他也绝对不会放弃自己的坚持。
“那么,您到底来这里做什么?”樱开疑虑地看着他。
“因为你可能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只是想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来见你一面,也许以后,这样的机会就不多了。”原老爷子费力地咳嗽了几声,顿时整个人就像一株被风霜压弯了的老树,剧烈地颤抖起来。
樱开的表情猛地变得很恐怖,她看着原老爷子,不可置信地问道:“唯一?您这是什么意思?”
原老爷子悲哀地同她对视,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弃已经去世了。”
“就在两天前的下午。”似乎不忍心再在樱开脸上看到与自己之前相似的那种表情,原老爷子缓缓地背转过身,一字一句地将这个残忍的消息说出口。
“为什么?”樱开的声音像是被冰浸透了一般,渗着森森寒意。
“为什么?”她又低声地,重复地问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问原老爷子,还是在问已经不在了的原弃。
“他是自杀。他用精神中心的被单撕成长条,拧成绳子,在厕所的隔间里上吊自杀了。而看护他的护士当时就在外面。”原老爷子沉下声音,对她说道。
樱开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老人那一道黯淡的灰影倒映在她的眼前,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渺小。而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冷冷地嘲讽着她:嘿,你看,他都已经死了,他们全部都抛弃了你!你又只剩一个人了!
她轻轻摇晃着头,一步一步朝后退去,仿佛面前有什么恐怖的怪物在阻碍她一样,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笑容,浑身像是不受控制一样发着抖。
在老人悲伤的注视下,她终于走到无路可退,后背紧紧抵住了墙。她转过身向后望了一眼,表情瞬间变得绝望至死。
最后,她轻声地向着面前空无一物的房间说了一句:“为什么?为什么永远只有我被留下来?”
几秒钟之后,一道几近撕裂的哭泣声,响彻了整间校长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