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9、第二十回 诸神的眷顾 Side 10 ...

  •   少年站在狭窄的厕所隔间里,薄薄的门已经被从里面反锁上。
      他的脚下是被水浸湿的白色地砖,隔壁单间里时不时地传来抽水马桶冲水的哗哗声。
      右侧墙角的下方,有一截短短的水管连着水闸的开关,凸出来的部分虽然面积不大,但足够承担一个成年人的身体重量了。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流水声,少年抬起头仔细地看着那足足有成人大腿粗细的水管,然后,他从身上掏出了一个东西。
      虽然知道外面有人在看守自己,一旦超过时间,她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冲进来,那时候,他的计划就会被全盘打乱。
      可是少年此时却没有半分慌乱,他仔细将那一团乱七八糟的零碎整理好,让它露出了真面目——原来是一条用撕碎的被单长条拧成的细绳子。
      放下马桶盖以后,他便直接踩着马桶站了上去,将手中的绳子挂到水管上,然后打了两个结实的死结。
      精神中心的卫生间隔断的高度足以构成一个视觉死角,因此从门口看去,是无法发现他此刻的那些小动作的。
      用手轻轻拽了拽做好的绳结,少年正要进行下一步动作,隔壁厕所间的门却被哗地一声打开了,有人走进了他旁边的厕所。
      少年愣了愣,厕所隔间的门板只有薄薄的一层,就算发出一丁点声音都有可能被旁人察觉。如果,那人听到了什么的话……
      他的动作只好停了下来。
      但是,就在他迟疑的这瞬间,隔间的门板却突然被人轻轻地敲了两下。
      咯咯。
      隐藏在马桶冲水声下的两声敲击。
      就只持续了那么短暂的两秒,之后,那个声音便消失了。
      少年立刻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那个声音是在向他传达“安全”。
      他微微翘起唇角,最后一次无声地笑了笑。
      毫无犹豫地将脖子伸进绳结中,下一刻,他从马桶上移开了自己的脚。
      几乎就在同时,失去了脚下唯一的依托,细细的绳子紧箍住他的颈部,带着清晰痛楚的窒息感完全替代了所有的呼吸,紧接着,他的耳朵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音,眼前所有真实的画面随即被咔咔闪现的白光所遮盖。
      他的身体激烈地痉挛起来,手和脚开始在半空中胡乱划动着,一开始幅度还很大,但随着以秒计算的短短一段时间过去,他的动作逐渐无力,瘫软下去。
      直到最后彻底停滞。
      痛,还有漫长。
      这是少年在失去知觉前,对所谓死亡最后的感受。

      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僵直,晃晃悠悠地半悬在空中,如同牵线木偶被扯断了引线一般,彻底失去了生命力。
      在踏入虚空前的最后一刻,他努力睁大视力渐渐涣散的双眼,看着面前这一格格灰掉的扭曲世界,在神志逐渐模糊的这一刻,他在想着谁?他看到了怎样的景象?他企盼最后一次看到的,是谁的脸?
      他曾经拥有过一个孩子。那个幼小的胚胎生命停止于它来到这世界三个月的时候。
      在知道它的存在的时候,他心中的喜悦其实是远远多于惊慌的。可是他当时并没能将自己真实的想法告诉樱开。
      得知它已经离开时,他终于痛苦失声,为着说不清的愧疚,羞耻,不安。
      孩子的妈妈是一个总是没有多余表情面容苍白的女孩子。其实她自己,都还只是一个没有完全长大的孩子。
      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很想念她。
      想念十三岁时她颤抖着手指弹奏琴音寥落的钢琴练习曲。想念那个冬日夜晚他们牵着手在阒静的街道上一路狂奔。想念十七岁再次相见时她脸上平静的微笑。想念在月光下的阁楼里他们一起埋头数着那些陈旧糖纸,心里满溢着欢喜。想念那些怅怅旧时光。
      想念她。

      那天,从原老爷子口中得知弃的死讯后,就像失去了仅有的支柱一般,樱开终于崩溃了。
      她用力地捂住嘴,但尖利到破碎的哭泣声依然隐隐地透露了出来。不知是什么缘故,随后,她的脑袋突然像被某种利器刺中一般,剧烈地疼痛发涨起来。
      她痛得一下瘫软在地,用双手紧紧抠住自己的头颅,似乎想要探进大脑深处,将此刻仍能坚持思考的那部分细胞生生捏碎。
      她整个人痛苦无比地蜷缩在地上,因为长时间压抑的哭泣,喉头处似被沉重的苦涩堵塞住,这时,她艰难地张了张嘴,然而回应她的是自己口中一个喑哑难听的音节。她发现她已经哭到发不出正常的声音来了。
      原老爷子被她的失态吓了一跳,在她一开始尖叫着哭泣的时候,他便想走过去劝慰她,可是站到樱开身边,亲眼看到她痛苦无比的样子,他却犹豫了,不敢贸然靠近,唯恐会再次刺激到她。
      “樱开……”老人低声唤了一句。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和哭泣的少女完全相同的那种悲哀来。

      当天晚上,樱开在和往常一样工作的时候,突然昏厥在了“青藤”。老板和暮寂被她吓得够呛,立刻开车将她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其实,她并没有生病,只是太过于疲倦,那种失去求生意愿的倦怠感便只能反应在她的身体上。
      在经过诊断确定没有大碍之后,她便陷入长时间的昏睡之中。
      即使在梦中,她所有的思绪和感情却仍然异常清晰。梦中重复上演着大段与过去相重叠的场景,她总是在那些片断中看到带着微笑的少年弃,他真实地注视着她,用那一双不染尘垢的清露般的眼睛,神情一如往常地温柔。
      然后,少年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白色身影如同遥远飞鸟,瞬间便消逝在黑暗中。
      “弃!等等我!拜托,别丢下我!让我和你一起离开这里吧!” 而她追逐着,拼命向他的背影伸出手,妄图能捕捉到一点点影子。
      可是梦中铺天盖地落下的,却只有明亮的星辉,如同少年最后投向她的那一道隐忍目光。
      樱开,你不要走,你得留下。樱开,现在还不是我们再会的时候。
      那是他的声音……
      她终于挣扎着,从深眠中醒来。病床前站着的,只有暮寂,和律师林柏夜。他们那两张苍白疲惫的脸上,不断有担忧和惊喜的神情戏剧般地轮换着。
      因为虚弱,樱开此刻还暂时无法出声,只能静静睁着眼,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林柏夜叹息一声,伸手抚上她的额头,微笑着松了口气,坦然道:“还好,樱开,你还是熬过来了。你还是,想要活下去的。”
      在有些不习惯的亲密接触和殷切关怀话语中,樱开微微合上眼,假装一切,仍然平静如常。
      只是,如今所有一切都随着已逝之人而去。现状确是平静,只是不再如常。再也无法如常。
      不久以前,她还曾天真地以为,她和他都还会有一个新的十年。十年之后,他仍然还会回来,带着未曾改变的温柔面容。
      仿佛还是记忆中那个明朗如晴空的白衣少年。尘世的污浊不能沾染他半分半毫。

      原弃正式下葬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因为某些原因,原家没有为他举办正式的葬礼,只是邀来几位他生前的好友,来公墓最后送他一程。
      樱开自然也在受邀之列。除了弃的朋友,她这次来,却还带着另一个身份——原家在世的唯一的孙女。
      是的,那天在医院里醒来之后,再次看到似乎一下子变得衰老下去的原老爷子,樱开答应了他的这个要求。
      虽然,她认为自己这样做,其实等同于背叛了母亲。可是,她不想,再也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所以,即使原家只是为她营造出一个幻觉也好,即使这场梦境持续得再短暂也好,她也不会后悔自己现在的选择。

      弃已经被火化,曾经的少年,如今只剩黑盒中的一抷细灰。
      而现在,它也即将被封存在黑暗冰冷的墓穴里。
      樱开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亲眼注视着原老爷子的助理捧起那个骨灰盒,就要将它放进墓中。
      她没能忍住,轻声叫了出来:“等一下!”
      原老爷子、年轻助理、和站在她身边的林柏夜都疑惑地看向她。
      樱开看着原老爷子,语气仿若哀求一般地说道:“可以给我一点,弃的骨灰吗?”
      原老爷子平静的目光刺得她一颤。她只能接着解释道:“我只是……想要留一个纪念而已。”
      话一出口的那瞬间,她似乎听到身旁的林柏夜轻轻的一声叹息。
      本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请求,但原老爷子却直接地拒绝了她:“我很抱歉,樱开。我不能答应你。”
      樱开的目光中有水波轻轻地抖了抖:“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个小小的纪念都不能留给她?
      “因为弃这孩子对这世界似乎有着某种执念,我希望他能完完整整地离开,以后不再受到打扰。”
      原老爷子静静地看了樱开一眼,又继续开口说道:“而且,我也希望你今后,不再受到任何束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