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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二十回 诸神的眷顾 Side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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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你希望我过得好一样,我也同样希望你能获得幸福。你是自由的。”弃安静地注视着樱开的眼睛,说道。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空白了几秒之后,樱开淡淡地回问道。
弃点了点头。但他的视线却默默地从樱开脸上移开,落到了最底下的玻璃上。
樱开的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她平静而坦然地告诉他:“弃,我已经做好了决定。四年前我已经放弃了一次,当我之后再想挽回和弥补错误的时候,事情的发展却早已不受我控制了。我不能不责怪我自己,或许现在这些混乱早就在当年我们分别的时候埋下了种子,就是因为我当初做了错误的选择,所以后来才会一错再错。”
“我以为当初在火车站跟着母亲走,一切就会恢复如前,可是并没有;我以为再见到你的时候你很幸福,我不需要去打扰,可是我错了;我以为我们在一起了就能感觉到更多温暖,可是事情却因此变得越来越严重;我以为我及时抽身离开你,我们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可是我还是做错了……无论之前我做了怎样的选择,却总是被引向那个最糟糕的结局。你现在在这里,也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弃喃喃地说了一句。
樱开放在桌边沿的手用力地握成了拳,就好像决定了今后再也不会轻易放手一样。
“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做什么都小心翼翼,不会关心周围的人,也一直没什么朋友,我在乎的东西本来也不多,现在也变得越来越少。我很怕有一天当我继续像平常一样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发现身边的人全都消失不见了。虽然我平常什么也不愿说,但如果真的只剩我孤身一人的话,我还能继续走下去吗?”
弃看向她的眼神慢慢变得怜惜和痛苦起来。
“人的感情其实非常有限,有的人会将感情分成很多小份,投入到不同的人和事物身上;有的人会怀抱着自己的感情就这样丰沛地过完一生;而有的人却只会把仅有的感情放到一个人身上,而如果不是那个人的话,一切就没有意义了。这些人并没有对错之分,也许唯有如此,他们才能活得下去。”她微笑起来,脸上再也没有当年那种迷茫和冷漠的神情了。
弃看着她的表情,却觉得不忍:“可是,把感情放到自己身上会比较轻松一点。这世上很多人都是这样做的。樱开,我希望你和他们一样,过最寻常的生活。”
樱开不紧不慢地笑着对他说道:“可是弃,我也希望我的生活中能一直有你。从小时候我们两个人遇见以后,这就成了我最大的心愿。虽然之后我总是离你远远的,可是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我不知道实现它究竟会有多难,可是我愿意尝试,愿意等待一个结果。为别人而活,跟为自己而活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我们都只是在尽力完成自己想做的事罢了。”
“弃,无论如何,请你谅解我这一次的任性。”
我只是希望,你能在尘世获得幸福。
“真的没有别的什么想要的吗?”探视时间即将结束之前,樱开又特意问了弃一遍,“我下次过来的时候可以一起带给你。”
“没有了。”弃从位置上站起来。他的左手还握着电话舍不得放下,然后,他缓缓伸出右手,将手掌轻轻贴在玻璃层上,似乎想要透过这面阻碍真实地触碰到对方。
樱开也立刻学着他的动作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与他的手汇合在了一起。
“我会等你。”樱开对着电话,轻声说道。
弃听到了她的话,朝她温柔地笑了笑,然后将电话放回了原处。
在转身离开之前,他再一次开口对她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当少年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探视室大门之后,樱开还一直站在玻璃后,静静地注视着他离开的方向。
她看懂了刚才分别之时,少年说的那句话的口型。
他说,樱开,再见。
当所有人的探视时间都结束以后,弃所在监舍的那几名犯人也都统统被送回了房间。
其中已经有人率先拿到了亲人送来的慰问品,新袜子,新鞋子,监狱里很难吃到的各种食物等等。
大家都沉浸在亲友来访的喜悦与不舍中,纷纷互相拿着礼物交换炫耀讨论起来。
在吵嚷中,有人问了弃一句:“诶,你没有收到东西吗?”
“我刚好像看到你和你那个小女朋友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嘛,她都没有带什么来看你?”见到弃好不容易一副清醒正常的样子,另一名狱友也嘻嘻哈哈地跟他开起玩笑来。
“有的,只是还没有通过检查。”弃静静地对他们说道,“等东西送来之后,你们看看有没有需要的,就自己拿去用吧。”
“啥?你说真的?”那人惊讶地叫起来。
旁边的人也狐疑地看向他:“你自己怎么不用?”
“东西可能有点多,我想大家分一分会比较好。”
他垂下眸子,极低地又说了一句:“况且,我以后用不上了。”
那些人并没能理解他说的话,只又添油加醋地附和着说了几句“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到时候拿得多了你小子可别舍不得”。
这个话题一过,很快,他们便又转向了对那几个凶恶舍监和管教的集体投诉中去了。
少年的目光淡淡地掠过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很久很久,都没有移开。
一周后的一天晚上,刚刚干完一天劳务用过晚餐后的犯人们被管教呵斥着赶回逼仄的监房。
弃走在第二个,当前面的犯人刚刚跨进房门的时候,他就像突然发了狂似的猛地朝那人背后扑了过去,将其拽倒在地,双手紧紧抠住对方的脖子,用尽全力地掐了下去。
他突如其来的动作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被他压在身下的那个人被按住了咽喉,只能啊啊啊啊地吃力地叫喊着,双手双脚拼命地在地上摆动,却依然摆脱不了看上去瘦弱的弃的控制。
旁边的犯人唯恐受到波及,马上便退到一旁,有两个人生怕闹出大事来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于是冲着门外大声地唤起管教来。
当管教慌忙赶到的时候,那两人依然滚倒在地上,其中,那名无辜的犯人已被掐得眼前发黑,一阵天旋地转,正狼狈地瘫在那里,不时地干咳着。
而始作俑者原弃却比他表现得更像一个受害者。他将身子缩成一团,抱着双膝蹲在地上不住地颤抖着,嘴里还一直神神叨叨地念着那句话:“全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见了他这副鬼样子,管教怒气冲冲地上去一脚就踹在他身上:“你他妈的在搞什么鬼!”
原弃被他踢得一下便朝旁边栽倒下去,他瘫软在监舍的地面上,像只虾一般绝望地躬起身子,浑身如同上了发条一般剧烈地颤抖起来,嘴角缓缓流出白沫,却还一直含糊不清地重复着那句:“全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管教愣了一下,冷冷地扫向旁边那几个犯人,审问道:“这怎么回事?!”
“不知道……他就突然动起手来了。”一个犯人讷讷地道。
“之前就听说这家伙精神有问题,他该不是发疯了吧?”
“他他他……不动了!管教!”另外一个人惊恐地大叫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匆忙投向了躺在地上的原弃那里。
他们亲眼看着弃抽搐的动作越变越小,他的双眼直直地盯向头顶上的一点,仿佛目眦欲裂般可怖又可怜。
慢慢地,他的动作凝滞下来,终于不动了。
监舍里的气氛一下子冷凝住了,犯人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倒吸了几口冷气,全都不敢贸然开口说话。
管教上前一步,走过去瞟了他几眼,随后转过头大声地冲那几个人吼道:“看个鬼的热闹!全都给我滚进去呆着!谁要是再闹事,我今天就让他好看!”
过了一会儿,外面来了几个人抬着担架闯进监舍,把昏迷不醒的原弃送了出去。
在整个过程中,管教的脸色都阴沉得吓人。
原弃当晚因为突然发病,而被紧急送往监狱定点医院。但是第二天,他便被转入了指定的精神中心。
而恰巧的是,这次为弃进行鉴定和治疗的,就是之前曾替他制定过康复方案的刘医生。
原弃之后又被送到了精神中心的监狱指定病房,在监方的监控下,开始接受一系列新的治疗。
这天下午,他在做完电击之后,便被两名护士左右看护着返回自己的病房。
在回去的路上,弃突然提出要去上厕所。
现在离四点他吃药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而回病房的路程大概只要五分钟,而且弃这两天的表现似乎也比较稳定。于是两位护士合计了一下,就答应了他的请求。
在看着他走进卫生间的单间之后,护士便退了出去。她们俩站在门口,细细碎碎地开始聊起天来。
两分钟后,卫生间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冲水声,但并没有人走出来。
五分钟后,有人从外面跨进卫生间。那是个刚来不久的实习男医生,还很年轻,长得还不错,性格也挺开朗的,互相打了声招呼之后,于是这三个人就开始在卫生间门口闲闲地交谈起来。
过了一会儿,结束了上一个话题之后,实习医生边笑边走进了卫生间。两个护士在门口喊了一声弃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
她们两人愣了愣,正想走进门内靠得近一点,好再叫他几声。而上完厕所开门出来的年轻医生正好看到她俩贸然跑进男厕所的动作,便笑着冲她们摆了摆手,安慰道:“不用着急,没事的,我刚刚就蹲在他旁边的单间里,正听到那小子正在那儿哼哼唧唧的呢,估计是拉肚子了吧,可能还要在里面混不少时间……你们两个可有得等了。”
说着说着,年轻的医生便朝她们走近了几步。
“白医生,你洗手了吗?”两个护士装作嫌恶地将手放在鼻前扇了扇,脸上的表情带着些佯怒,但更多的还是娇俏和羞惧。
在那医生令人脸红的注视之下,她们忙从卫生间里退了出去。
年轻医生嘿嘿地笑了笑,和她们简单道别之后就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护士们又接着攀谈起来,从今年流行服饰一路谈到最新的音乐排行榜名次,又拐到两人如今沦为剩女每日被家人逼婚的窘况上互相大吐苦水。
闲聊的话题一直没完没了,直到时间又过去了五分钟,而那小小的单间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传来,她们才终于觉得事情变得有点不对劲。
相互对视一眼后,两个护士惊惶地冲进了男卫生间,两人一齐用力拍打着原弃所在的那道单间的门,然而里面却一点人声也没有,只剩下头顶的水管里不时地传出哗哗哗的断续流水声。
她们俩立刻钻进了隔壁的单间,身材高大的那一个护士率先踩在马桶盖上,攀着墙的边沿费力地朝隔壁探头望去。
这一看,差点惊得她从马桶上摔下来。
她不是被那一幕景象吓坏,而是对自己可能会因此受到的处罚而感到无比绝望。
狭窄的厕所单间里,唯一的门被人从里面牢牢地反锁上,就在头顶上方的右侧,半截锈迹斑斑的铁制水管上系着一根细细的绳子。那绳子的一头牢牢拴着管壁,另一头则绕成一个圈。
此时,那小小的圆环正套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那人的身体已经瘦到单薄成纸片的程度,宽大的病号服里几乎只剩一把脆弱的骨头,整个人都依托着那截绳环半悬在空中,赤裸的双脚随着身体重量而不住地晃晃悠悠起来,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没有生命力的钟摆一样。
在同伴受到惊吓之后,另一个护士也趁机踏上马桶去察看单间里的情况。
当她清晰地看见那具半吊在水管上的身体在微微摇晃后,终于露出了其真面目的时候,她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恐惧,惊声地尖叫了起来。
还在滴着水的病号服。纤瘦的身体。一截不知来处的绳子。脖子上的几处淤青和明显的紫色勒痕。
以及在垂落的黑色头发下若隐若现的,属于少年原弃的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