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里樱落》藤桐七哀

139、第十九回 创☆世☆纪 Side 11

　　擦完酒吧角落里的十几张桌子，樱开慢慢直起酸疼的腰，艰难地将半蹲的动作变换成呆立的姿势。
　　一个淡淡的声音出现在她身后，听上去是如此的理所当然：“累了就先去休息吧。”
　　樱开转过身看了站在身后的少年暮寂一眼，没什么起伏地回道：“不用了。做完这些，我就马上下班了。”
　　她捡起刚刚放到桌上的抹布，正准备离开，然而却听到暮寂的一声轻唤：“樱开，我……”
　　樱开停下脚步，讶异地盯住面前这个有些支支吾吾的少年，她从来没见过暮寂脸上出现现在这样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不知为何，她下意识地感觉到他要说的话一定与郑其萱有关系。
　　暮寂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颇难为情的神色，过了半晌，他才挣扎着开口：“我想请你明天和我一起去郑家探访阿萱。”
　　没待樱开回答，他又急迫地加了一句：“拜托了！”
　　“其实你不说，我本来也是要去看阿萱的，只不过这两天发生了一些事，就暂时耽误了。”见暮寂的表情是真的非常担忧，樱开也不想故弄玄虚，所以直截了当地对他说道，“明天我们一起去吧。”
　　听了她的回答，暮寂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控制了一下自己过分起伏的情绪，他对樱开轻声说道：“谢谢你。”
　　“没什么。其实，你这两天已经自己去过郑家了吧，不过似乎没能成功见到阿萱？”樱开看着他眼下明显的黑眼圈，和脸上疲惫不已的神色，心中明了他这些天的日子一定不怎么好过。
　　暮寂微点了点头，他垂下眼，有些无奈地道：“我去过郑家好几次，可是都被管家和佣人拦下了，他们总是说阿萱在房间里休息，不方便见朋友。可是之前听你说，她不仅不见人，而且连学校都没有去，我觉得事情可能没有郑家人说的那么简单。”
　　“她应该是被禁足了。”樱开皱起眉，心中突然生起一种异常烦躁的情绪，“前段时间的那件事，应该惹恼了阿萱的父亲，所以他现在是在惩罚她。”
　　“可能因为我是男人，他们家人的戒备心很重，我想，如果换成是你去探访，他们也许会宽容一点，只要你能去确认阿萱现在的情况，知道她很安全，那就够了。”
　　暮寂叹了口气，他的视线越过面前的樱开，缓缓地落到了不远处吧台前那个阿萱最常坐的位置上。
　　樱开勉强地牵起嘴角，却发现现在的自己，实在是没有气力去伪装出一个客气的微笑了。

　　但是第二天，两个人去郑家的探访进行得并不如想象中顺利。
　　在郑家的佣人打开大门之后，樱开和暮寂立刻向其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年轻的女佣一开始还试图礼貌而疏离地阻拦他们，然而随后，两人便被闻声赶来的郑管家热情地邀请进了房内。
　　樱开和暮寂愣愣地并排坐在郑家华丽空荡的客厅里，从热腾腾的咖啡刚端上桌来，一直到咖啡彻底冷透，他们都一直在听着郑管家长篇的客套话：“抱歉啊，两位虽然是专门来看大小姐的，但是她最近身体一直不舒服，我们专门请了医生来家里诊疗，但她的情况仍然没有好转，医生也说了，养病，需要绝对的静养。所以，现在确实不太方便让两位与大小姐见面。”
　　小心地观察着两个孩子的表情变化，郑管家继续微笑着说：“但是仍然非常感谢两位的关心。今天家里做了好吃的布朗尼，还有味道正宗的奶茶，我马上吩咐厨房的人送两份过来，两位请好好享用吧。”
　　暮寂看了樱开一眼，她立刻会意，向郑管家开口说道：“郑管家，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们俩马上就离开。但是，在这之前，我能上去在阿萱的房间门口和她说几句话吗，不用进房间，就在门口随便聊两句就行了，您觉得行吗？”
　　郑管家注视樱开的眼神中充满了柔和，她仍然保持着弧度美好的微笑，然后亲切地拒绝了樱开的请求：“抱歉，为了保证大小姐处于一个绝对安静的疗养环境，我真的不能答应你。你们和大小姐是朋友，当然也很想她尽快好起来吧，所以，像现在这样表达出适当的关心就已经足够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来做。”
　　樱开在郑管家冷静的双眸中找不到一丝一毫怯弱和退缩的迹象。
　　这些日子里，她一遍又一遍地对不同的来访者认真地重复以上那些对白，好像那真的就是事实一样。
　　最后，她也只能像暮寂前几天一样，乖乖地向对方说一句：“不好意思，打扰了。”
　　郑管家同样回以她一个温和有礼的笑容。

　　走出郑家大门的时候，樱开抬头望了一眼二楼中间那扇紧闭的窗户。那里已经被厚重的蓝布窗帘所遮盖，掩去了所有生的气息。
　　她甚至不能确定郑其萱是否真的就在那扇窗户后面。
　　“抱歉，让你失望了，我来也没能起到任何作用，还是没有见到阿萱。”从郑家离开之后，暮寂便一直陷入了沉默之中，樱开有些不忍地看着他，然后默默致歉道。
　　暮寂朝她摇摇头：“你不用道歉。其实我已经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了。今天来，只是因为还抱着百分之一的希望罢了。我只是想不通，郑雄成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思，如果阿萱永远都不听他的话，他难道能一辈子囚禁着她不放吗？”
　　话刚说出口，似乎在瞬间想到了什么，他的脸立刻就白了。
　　樱开一脸了然地看着他，最后苦笑着说出了他的答案：“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到。”
　　阿萱……现在，连你都要从我身边陨落消亡了吗？那我如今，还剩下什么？

　　在学校煎熬了一整天，下课铃一响，樱开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快步离开教室。当她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林柏夜那辆显眼的帕杰罗。
　　林柏夜靠在车窗边，正安静地在抽一支烟。抬头看到不远处站着的樱开时，他的脸上展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然后便朝她轻轻招了招手。
　　樱开默默地深呼吸了一口气，知道对方断不会空手而来。但愿这次她听到的，不要是一个坏消息。
　　她迅速朝林柏夜的方向走过去然后，熟练地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位置。
　　林柏夜将燃了半截的香烟按熄在车载烟灰缸里，然后告诉了樱开一个听上去颇有些欣慰的消息。
　　在专业机构进行了精神鉴定之后，原弃被确定患有严重精神疾病，丧失了自理能力，在迟荏律师的强烈要求之下，警方同意对他进行取保候审。
　　原家为其缴纳了高额的保证金，几天后，原弃便被送回了原宅。但仍被要求不能离开锦里，甚至最好不要离开满是监视人员的原家老宅一步，且他的身边必须要配置专业的医护人员，以避免其病情出现变化，再次犯案。
　　“我能……能去见见他吗？”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樱开犹豫了许久，才艰难地对林柏夜请求道。
　　林柏夜刚刚和迟荏律师见过面，但是连他自己都没有被允许与原弃会面，因此他只能含糊地对樱开安慰道：“现在情况特殊，暂时还是不要想见面的事了。因为他身上毕竟还背着两条人命，现在却又被取保候审，市里的各大媒体对他都盯得很紧，他身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不会放过。风口浪尖上，你最好还是不要去淌这趟浑水吧。”
　　他的话虽然表现得很委婉，但语气却是异常坚定，不容樱开做出反对的回答。
　　樱开暗暗地掐住自己的掌心，但却没能感受到半分真切的疼痛。她低着头，只是喃喃地说：“我知道了。知道了。”
　　“对了，也许这个东西你会感兴趣。”林柏夜从文件袋中取出薄薄的一叠纸页，递给樱开，“这些都是原弃画的。本来是要交给他的主治医生的，但我想，或许还是给你比较适合。”
　　樱开刚一接过那叠东西，只看了一眼，刚才拼命忍住的眼泪便在瞬间夺眶而出，肆意汹涌。
　　那一叠纸上，每一张都用灰色的铅笔潦草地涂抹着一些图案。
　　虽然都只是一些极其凌乱的铅笔痕迹，而且当中已经有些图形被磨花了，拖出了一道道长长的灰色印记。
　　但仔细一看，就能够分辨出，纸上每一页画的都是一个短发的小女孩，她正坐在一架钢琴前弹奏着曲子，而她的身边，窗帘被风吹起，正温柔地拂动着。
　　翻开下一页，再下一页，后一页，最后一页……全都是在不同的时间里，画的同一个人，同样的场景。
　　她知道那画上的短发小女孩是谁。她知道那画上的场景来自多年以前真实发生的记忆画面。她知道，他还记得，他还留恋。
　　可是那画上，却没有当年那个小男孩。而现在她的身边，也同样没有了他。

　　樱开捏着那几张画纸的手不能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但，只能容许软弱的眼泪掉落片刻，很快，她便止住了自己安静无声的哭泣。
　　坐在樱开身旁的林柏夜默默地看了她一眼，接着便迅速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樱开那种强忍的平静神情，令他没有办法再以之前那样无关于己的态度，继续做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而此刻，他的内心也开始对自己产生的这种不忍和同情的情绪而感到好笑。
　　这些年，他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其中有多少受害人经历了比死还要更加悲惨的事，又有多少被告人做出过比杀人更残酷的恶行，他自己都不愿再去回想。
　　但是每一次，在直面这些人的家属和亲人的时候，无论是否见到了他们的眼泪，他都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的悲痛。
　　有什么比目睹亲爱之人受难和死去还要更加绝望的呢？
　　也许那就是，亲眼看着唯一的爱人杀掉自己的亲人吧。